萧云凛踏出那片崩塌的废墟时,外界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与他身上不染尘埃的白衣和冰冷苍白的肤色形成奇异对比。
他站在一处裸露的山崖上,脚下是崩裂的乱石和尚未散尽的、带着净化气息的淡金色光尘。山风猎猎,吹动他长及脚踝的墨发和宽大的白色袖袍,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闭着眼,感受着久违的、真实的阳光落在脸上带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暖意。风里带着草木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鸣,有溪流潺潺,有隐约的、属于“人间”的声响。这一切,与葬道墟里永恒的死寂、腐臭和血腥,恍如隔世。
三百年的墟时,浓缩成外界十二载。十二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对他而言,却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已恢复深邃黑色的眼眸,静如寒潭,倒映着天边流云,不起波澜。只有左腕内侧,那枚太阳印记,在夕阳下流转着内蕴的、温润的金辉。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刚刚从亘古沉睡中苏醒的玉像,在重新适应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胸口的吊坠,传来温润稳定的微光。他低头,指尖抚过那块水蓝色的宝玉,宝玉中心的星光轻轻闪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他想起谢天然,想起那双总是清澈带笑的眼睛,想起离别时那个印在脸颊上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吻。十二年……天然,你还好吗?
还有爹娘,望舒……
思绪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伸手,探入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了那个贴身珍藏了百年、用自己衣襟布料和头发仔细包裹的小小布包。布包依旧是最初的灰褐色,沾着陈年的血污和尘土,但当他指尖触及,却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石叔的执念波动。
他将布包托在掌心,解开了那缕用自己头发系成的、早已失去光泽的死结。布料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那一小撮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灰白微光的“骨灰”。这并非真正的骨殖,而是石叔生命与执念最后的结晶,是萧云凛以太阳权柄,从即将被弱水彻底消融的虚无中,强行凝聚、保存下来的存在印记。
“石叔,”他对着掌心微光,低声说,声音是三百年来少有的温和,“我们出来了。”
灰白的微光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像在回应。
“你说过,你女儿叫阿秀。”萧云凛继续道,目光投向远方被晚霞笼罩的、起伏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我答应过你,会找到她,把你的心意,交给她。”
掌心的微光,忽然变得明亮了一些。那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灰白,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暖意的淡金色,仿佛在燃烧最后的执念,为他指引方向。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萤火,微微飘起,在萧云凛面前悬浮、停顿,然后,朝着东南方向,坚定地、持续地,闪烁着。
萧云凛目光一凝。他收起布包,重新贴身放好,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极其淡薄的、几乎融入暮色风中的白色流光,循着那点执念微光的指引,悄然掠下山崖,向着东南方飘然而去。
他速度并不快,甚至有意放缓,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只以化神境巅峰对天地气机的精微掌控,如一片真正的流云,滑过暮色渐浓的山林、田野、溪流。所过之处,鸟兽不惊,虫鸣依旧。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注意。此刻的他,只想完成对死者的承诺,然后……再去面对那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生者”。
执念微光的指引,持续而清晰。它似乎能跨越空间,直接指向与石叔血脉最紧密相连的那一点。萧云凛穿过两座城镇,越过数条河流,在夜色完全降临、星子初现时,来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前方,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被一条清澈小河环绕的宁静村落。村落规模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屋舍多是青瓦白墙,错落有致。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亮着昏黄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暖意。村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有些年头的字:落黎村。
掌心的微光,在这里达到了最亮的程度,不再飘向前方,而是微微颤动着,指向村落西头,靠近小河的一片缓坡。
萧云凛在村外一片竹林边停下,显出身形。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压和那身过于扎眼的出尘气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灯火点点的村落,和西头那片缓坡。
缓坡上,似乎有一片小小的坟地。这个时辰,按理说不该有人去坟地,可萧云凛远超常人的目力,却清晰地看到,在那片坟地靠近边缘的一座孤坟前,竟亮着一点温暖的、摇曳的光。
是灯笼的光。
不止一盏。有好几盏,像是被人特意放置在那里。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勾勒出坟前一个跪坐着的、纤细单薄的身影轮廓,还有几个更小的、围在旁边的孩童身影。
有隐隐约约的、被夜风送来的、极其微弱的说话声,还有孩童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阿爷……阿秀来看你了……”
阿秀!
萧云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再迟疑,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缓坡走去。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像一个最寻常的、路过此地的旅人,一步一步,踏着被夜露微微打湿的草叶,走向那点孤灯,和灯下的人。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座收拾得很干净的孤坟,坟前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先考石公讳大山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孝女石安敬立”。碑前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碟炒鸡蛋,一碟青菜,还有……一壶酒,两只粗糙的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