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凛牵着谢天然的手,站在树下,仰着的小脑袋几乎要折过去。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他扬起的小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天、天然哥哥,”他扯了扯谢天然的袖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你看!阿爹说,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晴天能看到天玄仙府的山门!阴天……阴天能看到云在上面跑!”
谢天然也仰着头。树太高了,高得顶端的细枝在风里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折断。淡青色的衣袍被穿过桃林的山风拂动,带来高处特有的、微凉的草木清气。
他生性喜静,对攀高冒险并无太大兴趣,平日里更多是在静室里描摹阵图,或是于廊下观雨听风。
但此刻,看着萧云凛那双亮得惊人、盛满了全天下好奇与勇气的眼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点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却比平时软和了些:“好。但要当心。”
“放心!我爬树可厉害了!阿姐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我三岁就能爬到顶摘果子!”
萧云凛雀跃地松开他的手,跑到树干旁,先是用小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又抬起脚,用踏云履的鞋尖试探性地蹭了蹭一处凸起的树瘤,确认稳固。
他回头,小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生动,“天然哥哥,你跟紧我。我踩过的地方你再来。有些枝子看着结实,其实心里都枯了,一踩就断。还有,手要抓这里,”
他指着树干上几道天然的凹槽,“这里最稳,苔藓也少。”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着“经验”,一边已经像只真正灵巧的幼猿,抱住了粗糙的树干。
踏云履在树皮上轻盈借力,鞋头的东珠泛起微光,小小的身子便“嗖”地向上窜了一截。他手脚并用,时而扣住深壑般的树皮裂缝,时而脚尖精准地点在突起的木瘤上,动作流畅得令人惊叹,显然这“三岁就能爬树”并非虚言。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肥厚树叶,在他银线锦的小袍子上跳跃,那衣料上暗绣的流云纹,仿佛真的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动。
谢天然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越爬越高、仿佛要与枝叶间漏下的天光融为一体的活泼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也抱住了粗砺的树干。
他修为虽已引气入体,丹田内有一小缕温热的气流缓缓游走,但毕竟年幼,灵力微薄,更多是用于温养经脉、淬炼五感,这般纯粹的、需要调动全身筋肉力量的体力活,于他还是头一遭。
掌心贴上冰冷湿滑的树皮,陌生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
他爬得慢,也极谨慎,白皙细嫩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木刺和苔藓磨得微微发红,传来丝丝的刺痛,但他抿着色泽偏淡的唇,一声不吭,只专注地看着上方萧云凛留下的每一处落脚点,努力地、一步步地跟上。
爬了约莫丈许高,萧云凛停下来,骑在一根横向伸出的粗壮枝桠上,晃着悬空的小腿等他。
见他上来,立刻伸出手:“天然哥哥,手给我!”
谢天然抬头,看到那只伸向自己的、沾着些许绿苔和木屑的小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萧云凛的手心温热,带着点汗湿,却异常有力。
他借着一拉之力,也攀上了那根枝桠,坐在萧云凛旁边,微微喘息。
高处风大了一些,吹动他额前细软的发丝,带来更加清冽的空气,混合着老木特有的、微苦的芬芳。
“你看!”萧云凛兴奋地指着下方。
谢天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视野豁然开朗。
方才在树下只能见一角天空,此刻,大半个流霞川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的画卷,铺陈在脚下。玉带河蜿蜒如银亮的丝绦,绕过青瓦白墙的城池;桃林连绵成一片粉蒸霞蔚的海洋,风吹过,泛起深浅不一的涟漪;更远处,青灰色的群山在淡紫色的岚气中起伏,轮廓柔和,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
天边,大团大团棉絮似的云朵,正被夕阳染上金红橙紫的瑰丽渐变色,缓缓游移。
“那里!看到那个尖顶了吗?是城里的观星楼!阿爹说,站在楼顶,能摘到星星!”
萧云凛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那个有好多好多白鸟飞起来的,是天香湖!湖里有会发光的鱼,晚上去看,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叽叽喳喳,如数家珍,声音里满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对世界毫无保留的热爱与惊叹。
谢天然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指引移动,心底那点因攀爬而起的紧张与疲惫,不知不觉消散了。
他从不知道,站在高处,看到的风景竟是如此不同。平日里觉得遥不可及的远山,此刻仿佛触手可及;觉得广袤无边的城池,此刻安静地躺在脚下,如同精致的沙盘。
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而畅快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天然哥哥,你闻到没?”萧云凛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小脸露出陶醉的表情,“是‘登云花’的香味!只有这棵老树顶上才开,一年就开这么几天,特别特别香,闻了好像能飞起来!”
谢天然闻言,也仔细嗅了嗅。
果然,在清冽的山风与草木气息中,缠绕着一缕极幽淡、极清冷的甜香,似兰非兰,似桂非桂,若有若无,却直透灵台,让人精神为之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