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凉意是一点点渗进来的,不烈,却绵长,卷着校园里梧桐叶干枯细碎的气息,拂过教学楼的窗沿,漫过长条林荫道,也悄悄漫进了江览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他的日子向来规整得近乎刻板,晨起、图书馆、食堂、晚自习、回宿舍,一环接一环,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直到江遇出现,就像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落进这潭沉寂已久的水里,漾开的涟漪,便再也没有平复过。
江遇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没有固定频率,却带着一种不容忽略的存在感。
他从不会天天黏上来,像是天生懂得拿捏分寸,隔上一两天,总会准时出现在江览常待的地方。有时是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坐足一下午,不翻书,不玩手机,就只是陪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绝不打扰江览看书做题;有时只是匆匆露一面,隔着食堂拥挤的人群,或是教学楼走廊,远远看他一眼,走上前低声叫一句“哥,我先走了”,便转身离开,脚步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也不给江览推辞或是回避的余地。
起初江览很不适应。
他活了二十年,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一个人抱着书本在图书馆待一整天,习惯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吃饭,习惯踩着黄昏暮色独自走回宿舍。身边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定时定点出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试过刻意绕开常去的座位,试过假装没看见江遇的身影,可江遇从不张扬,却总能精准找到他,避不开,也躲不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这种不定期的碰面渐渐成为常态,江览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甚至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
他习惯了傍晚闭馆时,一抬头就看见江遇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白T恤或是深色外套,指尖偶尔转着一串钥匙,安安静静等他,不催促,也不多言;习惯了食堂里,对面的位置永远被江遇占着,他吃饭斯文安静,从不发出声响,看见江览餐盘里剩下的青菜,会不动声色拨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许多次;习惯了晚自习结束后,江遇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同走过长长的校道。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一路沉默,却丝毫不觉得尴尬。
他甚至习惯了江遇的一切。习惯他看向自己时那双深邃的、总藏着情绪的眼睛,平静时像一汪深潭,望不见底;习惯他大多数时候的沉默,话少得很,可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更习惯他偶尔出声时,低沉嗓音里轻轻唤出的那声“哥”,不算亲昵,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重量,落在江览心上,泛起一丝细微又说不清的痒。
可唯独一件事,江览怎么也习惯不了——江遇的触碰。
哪怕只是最轻微、最不经意的肢体接触,都能让他瞬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心底翻涌起难以言说的慌乱,连心跳都失了节奏。
第一次触碰,发生在江遇第一次送他回宿舍的那个晚上。
夜里下着细碎的秋雨,不大,却把地面打得湿漉,空气里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寒,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江览走在前面,没留意头顶低垂的树枝,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进衣领,贴着后颈肌肤,微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刚要抬手去摘,身后的江遇忽然快步上前,伸手替他拿掉了那片叶子。
江遇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轻轻擦过江览后颈的那一刻,江览浑身一抖,像是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击中,但又很快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后颈本就敏感,那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僵着背,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杂乱的心跳声,还有秋雨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只剩那一点触碰的余温,在脖颈间慢慢蔓延。
江遇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片枯叶,垂眸看了一眼僵住的江览,眼神深邃,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他随手把叶子丢进路边垃圾桶,便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江览却久久缓不过神。他跟在江遇身后,脚步有些发虚,后颈被触碰过的地方一直发烫,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是尴尬,是无措,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他只能在心里自我宽慰,是自己太过孤僻,不习惯与人亲近,即便是亲生兄弟,这般近距离的触碰,于他而言终究是陌生的。
第二次触碰,是在学校的二食堂。
正午的食堂人满为患,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着说话声、碗筷碰撞的脆响,热闹得有些嘈杂。江览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放下书包,江遇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双一次性筷子。他走到江览对面,将其中一双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江览伸来的手背。
只是短短一瞬,轻得像羽毛扫过,江览却像被烫到一般,手指猛地一缩,手里刚拿起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把筷子打翻在地。他慌忙稳住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低头盯着餐盘里的米饭,不敢抬眼去看江遇,声音干涩地说了句“谢谢”,语气里的慌乱,几乎藏不住。
江遇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收回,依旧没说话,只是坐下低头吃饭,动作从容淡定,仿佛没有察觉江览的失态。可江览却再也食不知味,那一下轻微的触碰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手背上的微凉触感迟迟不散。他不明白,不过是兄弟间最普通的接触,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这种不受控制的陌生情绪,让他莫名烦躁,又莫名不安。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避开与江遇的肢体接触。吃饭时把手藏在桌下,走路时刻意拉开半步距离,递东西时也尽量隔着空隙,生怕再发生那样的触碰,再陷入那般慌乱无措的境地。可他的刻意回避,似乎丝毫没有影响江遇,他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出现在江览的生活里,不紧不慢,不温不火。
第三次近距离的交集,发生在图书馆的午后。
那天阳光极好,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暖暖地洒在木质桌面上,连空气都变得慵懒松软。江览连着熬了两个晚上赶课程论文,午后的阳光太过舒适,看着书,不知不觉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能闻到身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江遇的清冽气息,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很缓,半点没有打扰他。
不知睡了多久,他才缓缓醒过来,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脸颊压着书本,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便看见江遇坐在旁边的位置上,身子微微侧着,手里拿着他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不知写着什么。
江览的睡意瞬间消散,他坐直身子,下意识地凑过头,想看看纸上的内容。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江遇却飞快地把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快得让江览以为是自己眼花。
“写的什么?”江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有几分好奇,还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江遇把纸团塞进衣兜,抬眸看他,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底下,像是藏着什么不愿示人的东西,淡淡开口:“没什么,随便写了两句。”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明显的回避,不愿多谈。
江览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