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地下室的第三个月,江遇才慢慢发觉一件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却成了他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能攥住的活气。
傅家别墅地基下的这间地下室,是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阴暗逼仄,潮气顺着墙缝往骨头里钻,终年见不到一点像样的太阳,唯一与外界连着的,只有墙上一扇焊死的小窗。锈迹爬满老旧窗框,玻璃蒙着厚厚的尘土,像一只半阖着的眼,漠然地望着底下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窗下是后院少有人踏足的空地,荒草乱蓬蓬地长着,偶尔有佣人经过,脚步隔着厚重的墙与土层闷闷地传进来,是这密闭空间里,为数不多带着人气的声响。
白日里尚且有这点零星动静,一入夜,便什么都没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泥土的腥气与墙壁返潮的冷意,在空旷的房间里打转,掠过墙角蔓延的霉斑,掠过冰凉的水泥地,最后缠上他单薄的身子,一点一点抽走他身上仅存的暖意。
刚开始江遇只当这扇窗是个没用的摆设,是囚禁他的牢笼上,一道多余的装饰。直到某个记不清年月的午后,他躺在散发着霉味的薄床垫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往上飘,才猛然发现——这扇窗的高度,恰好能让他看见一小片天。
只有巴掌那么大,方方正正,被窗框切得整整齐齐。
却是他目之所及,唯一能触碰到的外界。
自那以后,他便常常盯着那片天发呆。
清晨是蒙着灰的白,像洗旧了的粗布,黯淡浑浊,没半点亮堂。正午偶尔有阳光斜斜切进来,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停留不过片刻,便缓缓移走,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傍晚天色一点点沉成深蓝,再被夜色彻底吞没,直到整个空间被无边的黑填满,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钟表,没有日历,连时间概念都模糊不清,却能靠着天色的明暗变换,大致分辨时辰,看着日升月落,数着一天又一天无声淌过的日子。
地下室的灯开关在门外,控制权从来不在他手里。平日里苏婉把他丢进来,总会利落关灯上锁,留他一人在彻底的黑暗里自生自灭。只有她气急败坏或是疏忽大意时,那盏悬在天花板角落的昏黄灯泡才会亮着。光线微弱得可怜,在黑暗里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晕,可对久居黑暗的江遇来说,已足够看清四周一切——剥落的墙皮、发霉的墙角、冰冷的铁门,还有自己瘦得凸起的关节。
便是借着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江遇开始看书。
书是他偷带下来的。
每次被短暂放出地下室,他都会趁人不备,从傅家宽敞的书房里抽一本,紧紧攥在衣兜里,掌心沁出冷汗,心跳快得发慌。他不敢多拿,一次只带一本,藏得妥帖,等再被关进来时,便顺利带到地下。看完一本,再寻机会换一本,像只在绝境里囤积食粮的小兽,在无边深渊里,为自己找一点精神寄托。
傅家书房藏书极多,有浅显的故事书、图文并茂的科普册,也有不少封面厚重、字句晦涩的专业书籍。他从不挑剔,看得懂便细细读,看不懂便慢慢翻,一页页记在心里。那些文字,是他对抗漫长黑夜的唯一武器,是暗无天日的囚禁里,唯一能抓住的微光。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偷读里,某天,他在一本破旧的科普书上,撞见了几个陌生的词。
电脑、网络、程序、代码、黑客。
大半都不懂,意思模糊得像团雾,可“黑客”里那个“黑”字,却瞬间撞进心底,让他想起地下室终年不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是他最熟悉的颜色,冰冷、压抑,日夜与他相伴。
后来在另一本科技常识书里,他看到了解释:黑客,是精通计算机技术的人,可进入他人电脑系统,获取信息,掌控权限。
短短一行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次,他只看懂了两个字。
进入。
他缓缓抬眼,越过昏暗的光线,望向那扇紧锁的铁门。铁门冰冷坚硬,像一道天堑,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他无数次想推开它,无数次在梦里走出这里,可每次醒来,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要是能进入那扇门,能出去,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念头只一闪,快得抓不住。
却像一颗种子,落进干裂的土地里,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悄悄扎了根。
九岁那年,在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里,江遇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忍耐。
忍黑暗,忍冷清,忍饥饿,忍寒意,忍身上不时浮现的淤青钝痛,忍所有人都不把他当人看的日子。苏婉的冷眼、佣人的漠视、傅振霆的视而不见,像无数把软刀,日复一日割在他心上。他学着把所有委屈、恐惧、难受都咽下去,不哭闹,不辩解,不反抗,把自己磨成一块沉默坚硬的石头。
不哭,不闹,不声张。
因为他清楚,在这里,眼泪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招来更刻薄的嘲讽,更残酷的责罚。
十岁,他学会了第二件事——观察。
像只警惕的小兽,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留意周遭一切,把所有细碎细节都刻进心底。
他观察苏婉,记着她什么时候心绪稍缓,什么时候一点就炸;记着她说话的语调、皱眉的弧度、抬手的动作,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都藏着可能降临的惩罚。他观察傅振霆,记着他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外出;记着他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模样,记着他永远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这别墅里所有阴暗苦楚,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观察佣人,记着她们打扫的规律、休息的间隙、进出的时辰;记着她们看向自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同情与忌惮,以及最终选择视而不见的冷漠。
他甚至观察这座房子。
门锁的型号、铁门的厚度、门缝的宽窄、小窗的高度、墙壁哪里松动哪里坚实。这些琐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像记书上的字句一般,一字不落。
观察,是他自保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