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览醒得很晚。
意识是从一片沉缓的睡意里慢慢浮上来的,像一叶小舟从浓雾深处缓缓漂出来,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慵懒,几分刚醒的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安稳。房间里静得很,静到能听清窗外风擦过树梢的轻响,还有远处偶尔飘来的几声鸟鸣,清淡又遥远,半点不扰人清梦。窗帘没拉严实,漏出一道细长柔和的日光,斜斜切在浅米色的木地板上,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光带暖乎乎的,不刺眼,却enough让人慢慢清醒过来。
他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大脑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模糊里,身体窝在柔软的床品里,四肢都透着刚睡醒的酥软,连思考都慢了半拍。被褥上沾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冷香,是江遇身上的味道,不浓烈,却格外好认,就像这个人,话少,沉默,存在感却半点都藏不住。
过了片刻,零散的记忆才一点点归位,清晰起来。
他不是在学校宿舍,不是自己住惯了的小房间,也不是任何一个临时暂住的地方。这里是江遇的家,一座在郊区、安静得近乎空旷的独栋房子。从昨晚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外面世界的喧嚣、心里攒了许久的焦虑和不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了外面,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安静,还有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松弛。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的时候,江览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木质清香和干净的洗涤剂味道,没有多余的杂味,也没有陌生地方常有的疏离感,反倒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在这里,他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不用逼着自己装懂事,不用一遍遍提醒自己亏欠了对方多少,就安安静静待着,就足够踏实。
他慢慢坐起身,后背靠着柔软的床头,抬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指尖碰到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混沌的脑子这才彻底清醒了些。床上铺的是质地细腻的纯棉床品,摸起来柔软亲肤,一看就不是便宜东西,却半点不张扬,只有低调的舒服。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时间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江览微微愣了一下。
在学校,这个点早就开始上第二节课了,教学楼里人声嘈杂,走廊上脚步声不断,连风从窗户吹进来,都带着年轻人的热闹劲儿。可在这里,时间像是被人刻意放慢了,不慌不忙,从容得很,连阳光移动的速度都温柔了许多。没有闹钟,没有催促,不用赶课,就这么自然醒,这种久违的放松,反倒让他有点不太习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触感清晰又安稳。房间布局很简洁,色调偏浅,没什么繁复的装饰,一眼看过去干净利落,处处都透着主人沉稳内敛的性子。墙角立着个简约的置物架,上面没摆多余的摆件,就几本书和一个素色的陶瓷瓶,整体看着清冷,却不显得冰冷。卫生间就在卧室里面,推开门,洗漱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牙刷拆好了封,牙膏挤得规整,毛巾也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江遇提前为他准备好的。
江览站在洗漱台前,看着眼前这些妥帖的布置,心头轻轻软了一下。
这个人向来都是这样。话不多,表情也淡,不擅长说温柔的话,却总把关心藏在无声的行动里。不张扬,不刻意,可总能在细微之处,让人感受到被认真对待的暖意。他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也不做夸张的表达,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让你有半分局促和不便。
洗漱完,他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被毛巾轻轻吸干。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眼底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神色却比前几日松快多了。没有了紧绷的防备,也没有了满心愧疚的局促,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他对着镜子轻轻呼了口气,想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发现有些情绪,越是刻意压抑,反倒越清晰。
江览深吸一口气,推开卫生间的门,沿着铺了柔软地毯的楼梯慢慢往下走。
楼下空间开阔,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巨大的落地窗引进来充足的自然光,整个屋子都显得明亮通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书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安静又温和。地面铺的是浅灰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却不冰冷,几处柔软的地毯点缀着,添了几分居家的暖意。
江遇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深灰色单人沙发上。
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很专注。阳光从侧面落在他身上,掠过挺拔的肩线,照亮他一截干净的手腕,也把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侧脸轮廓柔化了不少。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垂着,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压迫,多了几分沉静温和。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就算是随意坐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可落在阳光里,又显得格外柔和。
江览站在楼梯转角,一时竟不忍心出声,怕打破这份宁静。
仿佛只要一出声,就会惊扰了眼前这幅安静美好的画面。他就站在那儿,静静看了几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十一年分离,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共度一个安静的清晨,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就只是平淡的陪伴。
直到沙发上的人像是有所察觉,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遇眼底的淡漠一下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浅、极软的光,像冰雪慢慢融化,悄无声息的。那道光很淡,藏得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存在着,只对着他一个人展露。
“醒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特有的一点沙哑,不粗砾,反倒格外安定人心。
江览这才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楼梯,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地毯上随意坐下,仰头看着他:“嗯。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江遇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说话的语气平稳,没什么起伏,却藏着不加掩饰的纵容,仿佛江览就算睡上一整天,他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江览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书页很厚,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排版紧凑,专业术语堆在一起,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晦涩难懂。他努力辨认了几行,单词半生不熟,句子结构也复杂,连完整的意思都拼不出来,只能悻悻作罢。在他心里,江遇早就站在了很多人达不到的高度,本该不用再啃这些枯燥的书本,可对方偏偏还保持着这样的习惯,低调又自律。
“看的什么?”他忍不住好奇问。
“经济类的。”
“你还需要看这个?”江览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江遇早就过了埋头啃书的年纪,手腕能力、眼界格局都远超常人,根本没必要为这些枯燥的理论费心神。他见过的江遇,行事果决,气场强大,好像没什么能难住他,这样安安静静看书的模样,反倒有些陌生。
江遇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认真又沉稳:“学无止境。
江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清浅干净,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散开,像微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神情舒展,少了平日里的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那笑容不刺眼,却足够温暖,像一束小小的光,落进了江遇的眼底。
江遇看着他笑,眼底的柔软又深了一层。他轻轻合上书,放在身侧的矮几上,动作轻缓,声音也放低了些:“饿不饿?”
“有点。”江览老实点头。睡了这么久,胃里空空的,泛起一阵轻微的饿意,连带着情绪都软了下来。平时在学校食堂吃饭,虽说不难吃,可少了点烟火气,此刻被人这样轻声问着,心底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暖意。
“等着。”
江遇站起身,身形挺拔,步子稳而轻,径直往开放式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