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是在查到江览的第三日,才确切知晓,他曾有过一段恋爱的。
暮春的夜总裹着一层黏腻的凉,风从书房落地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携着城市深处霓虹晕开的微暖,混着远处车流碾过路面的轻响,柔柔拂过那张深胡桃木实木书桌。桌上的台灯拧至最柔的档位,暖黄的光团缓缓漫开,恰好笼住一叠厚得压手的纸质资料,纸张边缘裁得齐整利落,打印的墨字匀净清晰,每一页都用细钢笔标注了详尽分类,从基础身份信息、就读院校、日常行踪轨迹,到社交往来、三餐喜好、甚至常走的校园路段,事无巨细,皆被梳理得条理分明。这是他动用全部可调动的人脉,熬了三个日夜才尽数集齐的物件,是关于江览,这漫长十一年来的全部过往。资料封皮一片空白,只在右下角,他用钢笔轻轻落了一个“览”字,笔触清隽瘦挺,落笔时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指腹轻轻蹭过那字,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轻易掀开的旧时光。
他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真皮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却掩不住周身散不开的孤寂,像一层无形的雾,将他牢牢裹住。指尖捏着资料页,一页页快速翻过,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淡得仿若在审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报表,而非端详那个他寻了十一年、念了十一年的亲人的生活。那些关于江览如今的日常——几点晨起上课,偏爱食堂哪一道餐食,与室友相处如何,独爱走校园哪一条林荫路——从他眼底逐一掠过,未曾掀起半分明显的波澜。十一年的分离,十一年的独自撑持,早已让他练就了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的本事,裹上层层冷硬的外壳,半分都不外露。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视线扫过某一页标注“情感经历”的栏目时,骤然碎裂。
翻动纸张的手指猛地顿住,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绷得泛出淡淡的青白。
纸张上的黑色宋体字太过清晰,一字一句,皆如细针般狠狠扎进眼底:恋爱经历:大一上学期,与同班同学陈澈交往,为期两个月,后由江览主动提出分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精准敲在江遇的心口,敲得他心口发闷。
他就那样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死死黏在那行字上,久久未曾挪动。眼眶渐渐发涩、发酸,却偏偏不肯挪开半分,仿若要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看穿那段他彻底缺席的、属于江览的陌生过往。
哥哥,谈过恋爱。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没有尖锐的剧痛,却闷得人喘不过气,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口蔓延开来,堵得他呼吸都发紧。他从不敢想,更未曾奢望,在他没能陪在江览身边的这十一年里,竟会有旁人走进哥哥的生活,牵着他的手,陪他漫步,看他展露笑颜,拥有他从未分给过别人的温柔。
江遇缓缓深吸一口气,可胸腔里的闷滞之感,半分都未曾消减。他抬手,极轻、极小心地将这一页从整叠资料中抽出,动作柔得仿若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他把这张纸单独置于书桌一角,用一方青玉镇纸轻轻压住,生怕被晚风拂皱,也生怕自己转头便忘了这桩事,忘了那个曾短暂靠近过哥哥的人。
之后才重新拿起剩余的资料,继续往下翻阅,可这一次,那些文字再也无法进入他的脑海,所有的心神,都被桌角那薄薄一页纸紧紧牵扯着,再也无法集中。好不容易将所有资料翻阅完毕,他没有合上文件夹,反倒再次伸手,拿起那页写着情感经历的纸张,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清了被隐去的全名,看清了所有细枝末节:陈澈。男。二十一岁。身高一米七八。经济学院。与江览同班。
每一个信息,他都在心底默默默念一遍,而后牢牢刻进记忆深处,刻得极深,深到往后漫长岁月里,只要想起这个名字,依旧会心口发紧。
陈澈。
这个名字,从此成了江遇心底,一根拔不掉、也不愿拔的细刺。
那天夜里,他彻底失眠了。
回到卧室,他躺在宽敞得有些空荡的大床上,没有开灯,只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印记。他睁着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无,脑子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那些他不愿去想、却偏偏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想象着,江览牵着陈澈的手,走在校园的香樟林荫道上,脚步舒缓,眉眼温软;想象着江览被陈澈拥在怀中,或许是在微凉的晚风中,或许是在暖融的阳光下,侧脸的线条柔和至极;想象着江览对着陈澈笑,露出那颗小巧的虎牙,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像初春的暖阳落在脸上,明亮得晃眼。
那是他的哥哥。
是他从九岁起便依赖、便守护,长大后放在心尖上、视若性命的人。
哥哥的手,只能牵他;哥哥的怀抱,只能属于他;哥哥独有的温柔笑颜,也只能为他一人绽放。
从来,都只能是他的。
谁都不能分走半分,谁都不能轻易靠近。
思绪缠缠绵绵,一直翻涌到后半夜,委屈、嫉妒、不甘、恐慌,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昏昏沉沉睡去的,只知道天快亮时骤然醒来,窗外泛着浅淡的鱼肚白,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萦绕周身。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枕边的枕头,一片微凉的湿软。
枕头湿了一大块,是昨夜熟睡时,无意识落下的泪水。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从小历经变故,十几岁便扛起江家的重担,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即便身陷困境、被人刁难,也从未掉过一滴泪。可偏偏,只是得知江览曾与旁人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只是脑补了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他便这般失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哭湿了枕头。
那份藏在心底十一年,不能言说、不能外露,连自己都不敢细细琢磨的偏执执念,终究在这一刻,彻底破了防。
翌日一早,江遇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仿若昨夜的辗转难眠、脆弱失态,从未发生过。他坐在餐桌前,佣人端上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粥香弥漫在空气里,他却半点胃口都没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备注为“苏妄”的聊天框。
苏妄是他在黑客圈偶然结识的人,性子跳脱,话多爱玩,整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论及网络技术,却是业内顶尖水准。江遇向来不轻易信任旁人,却唯独对苏妄的能力,深信不疑,只要是他想查的信息,就没有查不到的。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只发了简短的四个字:查个人,陈澈。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明缘由,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苏妄的回复便弹了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哟,咱们江大首富居然还有要我查的人?这人是得罪你了,还是跟你那位心心念念找了十一年的哥哥有关?”
苏妄知晓他一直在寻找江览,也隐约明白江览在他心中的分量,一看到这个陌生名字,便立刻猜中了七八分。
江遇没有回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再无动作。
他向来不喜解释,尤其是关乎江览的事,更是半分都不愿多提。
聊天框那头的苏妄,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很快又发来消息:“行了行了,不问了,你江大少的心思,我可不敢猜。给我十分钟,保证给你查得明明白白,连他每天喝几杯水都给你列得一清二楚!”
江遇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机,静静等待。
他没有等满十分钟,仅仅八分钟后,手机邮箱的提示音便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