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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城青山书院（第1页）

初春的江南，雨丝如牛毛，笼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云梦城的青山书院便藏在这烟雨深处，背靠青黛色的山峦，前临蜿蜒的绿水，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水墨画卷里的留白。

山脚下的十里桃林正盛，粉瓣沾着雨珠，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远望去如云蒸霞蔚，近看则似胭脂凝露，连空气都浸着甜香。岸边的垂柳新抽了绿芽，柳丝垂落如帘，沾着雨雾轻轻摇曳，风过时，绿烟般的枝条拂过水面，惊起几圈涟漪。

书院后崖有悬泉瀑布，水流从青灰色的岩壁间飞泻而下，银练般砸在青石潭中，溅起的水雾混着雨气，在阳光下晕出淡淡的虹影。水声轰鸣却不喧嚣，与林间的鸟鸣、书院飘出的墨香、偶尔传来的读书声交织，成了江南春日里最温柔的絮语。

此时若站在书院的观景台，可见烟雨锁青山，红雾笼桃林，绿烟拂碧水，飞瀑映虹光，天地间一片温润。这山水、花柳、书声，都浸在江南的春韵里，静谧又鲜活。

白墙黛瓦的书院里，几株梧桐疏影横斜，晴光透过叶隙洒下满地的碎银。

正厅内，须发皆白的老夫子端坐于讲台，手持朱笔在书籍上圈点，讲解《论语》"学而时习之"章，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阶下三十余位学子清一色青布襕衫，皆敛声屏气，腰背挺直如松。前排束发少年忽起身拱手："先生，若遇不义之事，当以直报怨还是以德报怨？"

夫子捻须沉吟片刻，朗声笑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说罢将朱笔递给少年，"你且在《里仁》篇寻答案。"

少年接过笔，眉峰微蹙在书卷上勾画。

窗外鸟鸣渐起时，另有几位先生散坐于廊下，各自指点着围坐的学子，案上摊开的书页间批注密密麻麻。

忽闻东厢房传来争执声，原是两位学子为"民可使由之"的句读争得面红耳赤，灰布襕衫的先生却抚掌而笑："辨得好！且将各自见解写来。"

日影移过雕花窗棂，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微光。有学子起身研墨，青衫下摆扫过砖地，带起细微尘土。

先生们的讲授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争执的清越嗓音，与檐下铜铃的轻响交织，惊起檐下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黛色瓦当，在白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满园书香与少年意气交织，正是青山书院最寻常的晨光。

灰布襕衫的下摆随着步态轻摆，腰间悬着的墨玉坠子叩出细碎声响。宋维在最后一间学舍外驻足，抬手抚了抚鬓角些许的霜色——窗纸透进的晨光里，十六七岁的少年们正低头临摹《九成宫》，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廊下竹影摇曳的轻响，倒比檐角铁马更显宁和。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初任山长时，院里的老槐才刚过屋檐，如今枝桠已能遮半个天井。

方才见着东首那孩子写“守正”二字，笔锋竟有几分他当年的影子，墨色浓淡间，倒像是把祖父传下的那方端砚里的沉静，也一并续进了新砚台。

廊下石桌上还摆着半盏残茶，是早间与几位先生论学时剩下的。茶渍在青釉盏底洇出浅褐的圈，倒像幅缩微的江山图。

宋维笑了笑，转身往藏书楼去——那里新收了几本江南各地来的孤本，得亲自去瞧瞧，莫叫虫蛀了才好。

风过影动，卷着书墨香漫过石阶，他望着那块“传薪”匾额，忽然觉得这百年光阴，原是在笔墨间一代代续着呢。

宋维推开木门，熏香混着旧墨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熟门熟路地踱到靠窗的书案前，指尖刚触到那册蓝布封皮的孤本，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压在镇纸下的素笺。

象牙色信笺边缘微卷，墨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行书。宋维捏着书脊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原是为躲避烦心事才躲进这藏书阁，怎料烦心事竟如影随形。

案上青瓷笔洗里的水映着他挂着愁雾的眉宇，他拿起素笺又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