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放晴了。
连日缠缠绵绵的阴雨说散就散,云层被风一卷,干干净净退到天边之外,露出一整片透亮的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落在教学楼的白瓷砖上,落在操场边成排的香樟上,落在往来学生扬起的衣角上,晃得人眼尾都跟着发暖。
空气里没了前几天那种黏腻潮湿的味道,只剩下被晒透的草木清香,风一吹,清爽得很。地面上干透的水洼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那场没完没了的雨,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校园一下子活了过来。
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男生起哄的笑闹声、女生结伴走在一起的细碎说话声,混在一块儿,闹哄哄地填满每一个角落。连走廊里都热闹不少,下课铃一响,人群涌出来,脚步声叠在一起,几乎要把楼板踩得轻轻震动。
阮余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沿着墙根慢慢走。
她走路一向轻,步子小,速度也慢,习惯性贴着墙边走,尽量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像一株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植物,不显眼,不吵闹,存在感淡得几乎可以被忽略。
从小到大,她都活在一种近乎透明的状态里。
家里气氛常年压抑,父亲酗酒,情绪阴晴不定,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爆无端的怒火。母亲懦弱,不敢反抗,也无力护着她,家里永远充斥着沉默、摔东西的脆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
阮余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不发出声音,学会了把所有情绪往肚子里咽。她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放学路上慢慢走,不打扰别人,也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独来独往久了,她甚至觉得,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直到那场连阴雨,直到遇见知缘。
像平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漫开,悄无声息,却再也回不去从前。
阮余指尖轻轻扣着作业本边缘,纸页有些硌手。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鞋尖前一小步的地方,安安静静往前走。周围人声鼎沸,她却像自带一层薄薄的隔音罩,对周遭热闹不太敏感。
拐过楼梯口拐角的瞬间,她脚步一顿。
知缘靠在墙边。
单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本练习册,册角微微垂着。她站姿放松,肩线舒展,明明只是随便靠着,却格外惹眼。周围不少人目光下意识飘过去,又很快若无其事移开。
知缘像是浑然不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起头。
视线直直落过来,撞上阮余。
她眉梢轻轻一挑,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交作业?”
声音清清淡淡,在闹哄哄的环境里依旧清晰,不高,却很稳。
阮余愣了一瞬,轻轻点头:“嗯。”
两人就这么站在楼梯口。
一边是不断涌过的人流,嬉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得厉害。一边是他们这一小块地方,安静得像被单独隔离开,不尴尬,也不刻意,就很自然地停在那里。
阮余微微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其实不太擅长和人这样面对面站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更不知道该维持多久才不算失礼。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她多半会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把这段短暂的交集轻轻带过。
可对着知缘,她不太想就这样走掉。
心里那点极淡极软的期待,在晴好的日光里,悄悄冒了个头。
她手指在身侧动了动,忽然想起口袋里的东西。
早上出门前,她随手抓了一把薄荷糖塞进校服口袋。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清清凉凉、压下心慌的味道。含一颗在嘴里,凉意从舌尖漫开,连呼吸都变得干净清爽,那些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好像也会跟着淡下去几分。
家里气氛压抑,她没什么能让自己安心的小物件,这包薄荷糖算一个。
阮余指尖碰到那颗圆滚滚的糖,隔着一层薄薄的糖纸,触感微凉。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
没有抬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把手往前递了一小截。
掌心躺着一颗淡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很小一颗,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
知缘垂眸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