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第一章（第1页）

想当初建馆时的当家人也未曾料到危公馆能有这么绚丽的景色。

杲杲日暮，整个公馆像是披了层新娘子的红头纱，平日里素练似的玉墙一概反着红光，带着毛绒绒有些发灰的质感，折进公馆的每一处角落，诸如飞檐的阴影、青石板地的砖缝……

你站在正堂前用手正对着那殷红色的隔扇门，就会感到红光苞笼着直至你的指尖，就着那副门框仿佛要把你收拢进去，再也无法出来，进到这名为红色盛极的余晖里。

隔扇门下，危夫人身边的妈子也正抬起手，不为赞叹，只为揉一揉被这鲜红映得酸涩的眼睛——这家传的暮色，看久了到底是累人的。

她转身回到堂下。危夫人正坐在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一身素色仿古制法的袍子，活像画卷上的观音。这幅画卷此刻正挂在太师壁下，观音把账本搁在八仙桌上看着，不禁打了几个呵欠，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磕在檀木的桌角，发出“叮”的响声。

妈子凑近她道：“往日都是这幅景色，哪日能有今天这样，亮堂的红烛都勿派上用场。”

危夫人嘴角一勾：“要在如此赤色中杀出重围，可见我们等着到来的姑娘非常人也。”

妈子回应：“人就快到了。”

话正说着，只听垂花门那儿有了响动。

二人闻声望去，只见影壁后走出一丫头。

衣履阑珊，十一二岁的瘦削身材，低眉顺眼地细步至隔扇门下正前处站定。

暮色之下，容貌模糊。未及看清，便只得听见那小身躯躬身行礼，内里发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早慧的音色，如阮琴般袭来：“给当家人请安。小女温氏，见过夫人。”

危夫人一扬手：“往后这儿就是你家，别外道，上前来。”门下的阴影闻言起身，提起衣摆迈入堂下，二人这才得以看清：

皮肤白如冬日雪后似的干涸，一张脸是孩子气的圆，只是下巴处是尖尖的收梢；两条眉毛是修长的，眉头蹙起，看着有股静默的悲哀，并不符合她的年纪；眼睛是极大的，像是望进幽深的潭水，让人看不清底下是水草还是顽石，眼神是静的，静得了无活泛的气息；鼻子直而方，偏鼻头带了点天真的钝，下面衔着标准小巧样式的樱桃嘴。她整个人立在那儿，就像个半碎的瓷娃。

危夫人的怔忡在眼底化开，信上所著的身世在脑中浮现：

自幼丧父，却有一副坚强的韧劲，不曾一日放下笔墨书卷，到了要紧的年纪，家里的生计却漏出寒伧的底子，其母霍夫人不愿女儿的那点子灵秀，被这一寸逼仄的天地折损殆尽，于是咬咬牙，将女儿往这危公馆里一送。

危夫人自知女人当家的不易，深知学识和眼界才是安身立命之本，于是极力推崇新思潮对女流的培养，近年来在府上收留了不少贫苦人家的女儿读书认字，姑娘们颇为上进，奈何多为家庭所累而陆续离开，现下所剩无几。

她向霍夫人保证，把女儿送到自己家里来，不是来当丫鬟的，而是做义女来看待。

她望着这孩子，眼底的忧虑被一层宽慰推覆。她示意温小姐落座，让妈子给沏了一碗茶，语气放柔，尽量不去惊动初来乍到的戒惧：“好孩子，只管抬起头做事，以后在这儿，想学什么只管安心学就是了。一路奔波，现下想必累了。”

温小姐端正坐在下首回答：“感念夫人的恩情，路上不敢有一丝懈怠，纵使鞋底磨穿也是应当的。”

妈子听了这番话只闭上眼，嘴里念着“可怜见的”。危夫人沉沉地点头，又问：“你今年几岁了？可有大名？”

那孩子答：“虚岁十四岁，大名只一个棣字。”

危夫人依周岁算了算，道是十二岁，又问是哪个棣字，那孩子答是一木一隶的棣。

三人叙话片刻，天色已晚，堂外赤色散尽，公馆上下次第亮起灯来。危夫人让妈子和几个仆人携了温棣的行囊，带她前往预设的住处。

时下虽然开始普及电灯，但公馆整体还是遵循古制，多有烛火找不到的暗处，温棣随着危夫人在狭暗的抄手游廊里穿梭，一时辨不清方向，后听见了一些清脆的水声，夫人便告诉她到了。

再往里走，来到一间屋外，由妈子开了门，点起灯。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间宽敞明亮的新式闺房，陈设与传统大有区别，舍弃了待客的虚礼，独留起居的实在，室内的房檐架构皆用朱漆，最里头便是一张架子床，上悬水蓝色帐幔，下铺宝蓝色蚕丝被，其余诸如博古架上玩物等陈列满目琳琅，多是人平生未见之物，可见这房间奇特的完整，尚保留着先主人生活的意趣。

危夫人指使几个家仆将小姐的行囊分收进卧室，这边低头对温棣细语。温棣从而得知这原是的三小姐的住处，人早年已在国外立定脚跟，没有归国的念头，这座院子便不再盼着旧主的归期，现下得了她，才算有了真正的主人。

另外还告诉她这院子的诸多好处，让她等天亮再慢慢赏玩。温棣自是敛衽行礼，是夜便在这房里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