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看路。
她是在看所有的东西。
徐曼跟在后面,拎着公文包和一个保温箱。保温箱里是庄周做的午餐,但宋也今天大概率不会吃,因为她在村里的时候从来不吃饭。不是不饿,是她觉得在“不干净”的地方吃东西,等于把细菌吃进肚子里。
第一户是陈德厚家的隔壁。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宋也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宋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白大褂的下摆拖到了地上,沾了些灰。宋也没有在意——白大褂本来就是用来“脏”的。这是她穿白大褂的原因之一:隔离。把外面的脏、别人的视线、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细菌和灰尘,都挡在白大褂外面。回到办公室,脱掉白大褂,她还是干净的。
另一个原因,她从不跟人说。
白大褂像一堵墙。
穿上它,她就是“宋主任”——专业的、冷静的、无所不能的心理学专家。不是那个七岁就想死、十七岁差点死掉、三十一岁了还在靠药片和刀片撑着的宋也。
白大褂下面是盔甲。
盔甲下面是骨头。
骨头里面,是空的。
“奶奶,我是省里来的调查组,想跟您聊聊。”
老太太头也没抬:“聊什么?聊了也没用。”
“您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宋也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点点好奇。
“你是纪检委的?”
“嗯。”
“女的?”
“嗯。”
“多大了?”
“三十一。”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一根葱扔进盆里。
“行,你问吧。”
宋也问了很多问题。老太太回答得很慢,有时候要想很久才开口,但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她说陈德厚是个好人,说宏达集团的人不是东西,说县里的干部拿了钱不办事,说村里的人都不敢说话因为怕被报复。
宋也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是那种半草书,潦草但有力,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她不需要看纸面——她的手知道每一个字该落在哪里。她的眼睛始终看着老太太,看她的表情、手势、身体语言,看她说话时瞳孔的细微变化、嘴角的微微抽搐、手指的无意识颤抖。
这些信息,比她说的话更重要。
人会说谎。
但身体不会。
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问了一句:“你结婚了吗?”
宋也愣了一下:“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光顾着工作,也不找个伴。一个人多孤单啊。”
宋也笑了笑——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您说得对但我没办法”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习惯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