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入夏,金陵城暑气渐起,宫墙之内梧桐成荫,却半点没有寻常皇家后宫的奢靡之气。自马秀英受封孝慈皇后、坚决阻绝外戚掌权之后,便将全部心力放在整顿后宫之上。她深知:后宫风气,即是国朝风气;后宫俭,则朝廷俭;后宫清,则天下安。历朝亡国之兆,多起于后宫奢靡、女宠干政、冗员泛滥,马皇后决意从根上革除旧弊,为大明立下一个清简、务实、不扰百姓的后宫模样。
彼时大明初立,皇宫沿用前代旧宫稍加修葺,虽规制完备,却仍残留着蒙元旧俗:宫人冗杂、女官繁多、陈设尚华、份例过奢。不少随朱元璋早年征战纳入后宫的妃嫔,或是新选入的世家女子,仍暗中攀比服饰、首饰、陈设、膳食,宫人内侍更是人浮于事,每日闲散度日,耗费钱粮无数。马皇后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声不响,先核清了近半年后宫全部用度,心中已有定计。
一、定下铁规:四不准则,肃清后宫根基
这一日,马皇后传命六宫妃嫔、诸公主、各局女官、掌事宫人,齐集坤宁宫正殿。殿内不设锦绣,不摆珍玩,只素木桌椅、粗布垫褥,清茶一盏、粗点几碟,简朴得不像皇后正殿。
众人依序站定,鸦雀无声。马皇后一身月白粗布常服,发髻只一支素银簪,全无珠翠,缓步走到殿中,声音平和却威严:
“今日召诸位到此,不为别事,只为定下大明后宫永久规矩。从今往后,后宫恪守四条铁律,世代遵行,有违者,不论尊卑,一体处置。”
她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第一,不兴土木。
皇宫屋宇够用即可,不许扩建宫苑、不许修筑亭台、不许雕梁画栋、不许描金绘彩,一切以坚固实用为上,省下物料人工,尽归国库,用于赈灾、修河、犒军。
第二,不添珍宝。
后宫不采买珠玉、翡翠、珊瑚、玛瑙等玩赏之物,妃嫔首饰只用素银、素玉、骨木,不得用赤金重饰;服饰只用棉布、素绸,不得织金妆花、不得锦绣繁复。
第三,不养闲人。
凡宫人、女官、内侍,必各司其职、各有其用。年老体弱不能劳作、无技艺可用、无事可做者,一律遣散归家,给路费、给衣粮,令其与亲人团聚,自谋生路,绝不虚耗钱粮。
第四,不宠妃嫔。
六宫一体,待遇均等,不分亲疏、不别厚薄,无“专房之宠”,无“额外份例”。不许恃宠生骄、不许搬弄是非、不许私结外戚、不许干预外朝政事。妃嫔之间以姐妹相称,以和睦为要。
四条规矩一出,殿内顿时微有骚动。
几位出身较好、平日习惯了精致穿戴的妃嫔脸色微变,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如此清苦,与民间何异?皇家体面何在?”
马皇后听得清楚,并不动怒,只缓缓道:“皇家体面,不在金玉,而在德行。元室后宫一殿千女、珍货山积,结果如何?天下离散,国破家亡。我大明取自乱世,百姓饥寒未定,军士披甲不休,我们身居宫中,锦衣玉食已是过分,再敢奢靡,便是愧对天地、愧对军民。”
她看向众人,语气恳切:“你们之中,多是早年追随陛下,共过患难、吃过苦的。如今富贵了,便忘了当年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日子吗?若后宫奢靡成风,赋税必重,赋税重则百姓怨,百姓怨则江山危。我等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治民理政,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本分、勤俭度日,不给陛下添忧,不给天下添负。”
一番话说得众人低头默然。早年跟随朱元璋的旧人,想起当年四处转战、衣食不继的岁月,心中惭愧;新进妃嫔见皇后以身作则,毫无骄矜,也不敢再有异议。
马皇后见人心已定,继续宣布细则:
“自今日起,后宫膳食一律减等,每日两餐一素一粗,初一十五加一荤,不许进海味山珍;御膳房裁减厨役,不许做精巧雕饰、浪费食材;各宫灯火、柴炭、布匹、笔墨,按月定量,超支不补;所有陈设,旧者修之,坏者补之,不许换新。”
“妃嫔、公主,每日必须到尚功局习纺织、学刺绣,不得无故缺席。织成布匹、做成衣物,一律上缴,用于赏赐将士、抚恤孤寡、救济流民。”
“各宫账目每月一清,由我亲自核查,有虚报、浪费、私藏珍宝者,严惩不贷。”
规矩既定,无人敢违。马皇后自己先做表率,每日粗衣蔬食,居所不添一物,所用器物破损便修补再用,从不换新。上行下效,六宫风气,一夜之间便悄然转了模样。
二、裁撤冗员:遣散宫人归家,不养一人虚耗
定下规矩之后,马皇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清宫人、裁冗员。
她亲自调阅后宫全部名册,逐一审阅:何人何职、所司何事、年岁几何、技艺有无、有无家人可归。一连数日,坤宁宫灯火长明,马皇后与女官逐一核对,常常忙至深夜。
统计完毕,后宫在册宫人、女官、内侍共计七百六十二人。其中:
年五十以上、体弱多病、不堪劳作的一百三十七人;
无固定职事、每日闲散游荡、仅充场面的二百一十一人;
因战乱入宫、家乡已安定、愿归乡团聚者八十九人;
技艺不精、重复设岗、人浮于事者近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