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帐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刚好落在沈辞搭在被外的手上。
她醒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没出声,就睁着眼看帐顶的毡布,上面沾了点草药的黄渍,还有炭火熏出来的黑印,是这三年来她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右肩的伤还在疼,钝钝的,带着点麻,牵得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劲,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碰到了枕边垂下来的梅形红缨穗,绒线软软的,蹭得指腹有点痒。
那是破军枪的穗子,她昏迷的时候,秦锐把枪靠在了床榻边,枪尖对着帐门,像以前无数个在边关的日夜一样,守着她。
“醒了?怎么不吭声?”
帐门被轻轻掀开,苏婉端着个铜盆进来,看见她睁着眼,手里的盆顿了顿,眼底瞬间漫上喜色,却又很快压下去,只放轻了脚步走过来,把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拧了帕子,递到她面前。
帕子是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草药香。沈辞没接,只是动了动左胳膊,示意自己使不上劲。苏婉抿了抿嘴,没说话,俯身过来,轻轻给她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没受伤的左手,动作很轻,怕碰着她的伤口。
“睡了三天,饿不饿?老王头在伙房熬了小米粥,卧了两个鸡蛋,我去给你端来?”苏婉收拾着帕子,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怕她哪里不舒服。
沈辞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厉害,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水。”
苏婉连忙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扶着她稍微坐起来一点,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小口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悬了三天的气,总算顺了过来。
“军营怎么样了?”她放下杯子,靠在床头,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的伤,是边关的情况。
“都稳着。”苏婉给她掖了掖被角,“秦锐带着弟兄们守着城门,凌霜加派了暗哨,黑松林那边有动静,都盯着呢。顾靖王和谢将军带来的援军都安顿好了,粮草也够,江世子随粮草送来的药材,都用上了。”
沈辞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天跟着亲兵队的新兵,王二朝,伤养得怎么样了?”
苏婉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道:“还那样,左胳膊的夹板没拆,腿还是不利索,天天在伙房帮着劈柴挑水,看着倒是安分。就是……总往伤兵营这边跑,问了你好几次情况,都被秦锐骂回去了。”
沈辞没说话,只是眼尾微微沉了沉。那天在战场上,毒箭是从身后亲兵队的方向射过来的,当时乱成一团,没人看清是谁放的箭,可她昏迷前,扫到的最后一个人影,就是混在亲兵里的王二朝。
她没声张,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换了话题:“谢景珩和靖王,都在营里?”
“在呢。”苏婉提起谢景珩的名字,声音淡了些,“谢将军带着人守西城门,靖王天天去巡营,暗哨都是他安排的,比我们原先的人还熟蛮族的路子。两个人守了三天,你没醒,他们就没离开过营门太远。”
正说着,帐外传来老王头的声音,隔着门帘喊:“苏姑娘,粥熬好了,给将军端进来不?”
“端进来吧。”苏婉应了一声,起身去掀门帘。
老王头佝偻着腰,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上盖着个碟子,怕粥凉了。看见沈辞靠在床头,老头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把碗放在矮凳上,搓着手说:“将军可算醒了!可把我们这帮老弟兄吓坏了!快尝尝,小米粥熬得烂糊,卧了两个土鸡蛋,补补身子!”
“辛苦你了,王叔。”沈辞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极淡的笑,快得像风刮过雪面。
“不辛苦不辛苦!将军守着我们,我们给将军熬碗粥算什么!”老王头笑得合不拢嘴,又叮嘱了苏婉几句,让她看着将军把粥喝完,才躬身退了出去。
苏婉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递到沈辞嘴边。沈辞张嘴喝了,粥熬得很烂,带着点鸡蛋的香,暖乎乎的滑进胃里,驱散了三天昏迷攒下的寒气。
一碗粥刚喝了一半,帐外传来秦锐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姑娘,将军醒了没?靖王殿下和谢将军过来探望。”
“醒了,进来吧。”苏婉应了一声,把碗放在一边,起身给沈辞理了理衣襟,退到了帐子角落。
帐门掀开,顾惊寒和谢景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顾惊寒还是一身玄甲,身上带着关外的风雪气,手里拎着个酒囊,看见靠在床头的沈辞,挑了挑眉,桀骜的脸上露出点笑:“沈将军,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大漠的草都长出来了。”
他之前只在京里的庆功宴上远远见过沈辞一面,更多的是听边关的将士传,说沈家这位独女,一杆长枪守得雁门关水泄不通,是个天生的将才。这次驰援,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她在战场上的样子,一身银甲,一杆长枪,哪怕中箭落马的那一刻,手里的枪都没松开。
“劳靖王殿下挂心了。”沈辞微微颔首,声音还有点哑,却依旧稳,“这次多谢殿下和谢将军驰援,这份情,沈辞和雁门关的将士,记下了。”
“分内的事。”谢景珩往前站了半步,一身白衣洗得有些发白,眉眼温润,却带着沙场的风霜,“守国门,本就是武将的本分。沈将军安心养伤,拓跋烈那边,我们先盯着,出不了乱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帐子角落瞟了一眼,苏婉正低头整理药瓶,没看他,耳尖却微微红了红。
顾惊寒把手里的酒囊放在矮凳上,冲沈辞扬了扬下巴:“这是南疆带回来的药酒,治箭伤最管用,每天抹一点,好得快。拓跋烈那小子在黑松林憋了三天,估摸着你醒了,就该来攻城了。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联手,把那小子打回大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