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霜消梅信暖（第1页）

天光刚漫过关楼檐角，帐外的人声就渐渐稠了。

换岗的甲叶碰撞声、伙夫吆喝热粥的调子、战马刨雪的轻响，混着零星未歇的风，一起钻进来。炭火盆里的炭快燃尽了，余温裹着淡淡的药气，在帐子里慢悠悠飘着。

沈辞指尖还抵在舆图上黑松林的位置，目光落得久了，视线微微发沉。昨夜一战耗得太狠，左肩发麻，右肩的伤虽被苏婉重新裹过，一动还是扯着皮肉发紧，连带着太阳穴都一跳一跳地钝痛。她没吭声，只悄悄把重心往左侧挪了挪，手背在案沿轻轻抵了一下，稳住身形。

江思玄把破云剑斜靠在案边，剑穗垂落，与她枪上的梅形红缨挨得极近，几乎缠在一处。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拿起炭火钳，添了两块新炭。火星轻轻一爆，暖意在帐底慢慢散开。

他抬眼时，目光先落在她绷着的肩线，再顺着银甲上未擦净的血痕往下滑，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白的指尖。喉间轻动，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军令，倒像寻常叮嘱：“夜袭的事，有顾惊寒去足够。你今日不必登城，在帐中静养半日。”

沈辞收回手，指尖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

“粮草被烧，拓跋烈撑不了几日。”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战事，“草原三部本就不齐心，乌洛部与克达部迟早散伙。我得盯着城防，不能松。”

江思玄没硬劝，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推到她面前。纸包被焐得温热，拆开是几块桂花蜜饯，甜香很淡，不冲鼻。

“含一颗。”他语气轻，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稳，“苏婉说你昨夜未进粒米，空着肚子撑不住。”

沈辞看了眼那蜜饯，没推辞，拿起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压下喉间的干涩，也稍稍压下一点翻涌的疲惫。她侧头望向帐外，晨光已经把积雪染成浅金，远处城楼的旌旗在风里舒展，没了昨夜的紧绷。

“京里……当真稳妥了？”她忽然开口。

江思玄添炭的手顿了顿，随即放回钳子，袖手而立。白衣上的血污早已擦净，只领口微乱，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未散的冷厉。

“姜逢下狱，家产查封，党羽逐一清理。顾远恒被禁足，京畿卫被我调防，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他说得简略，却字字扎实，“粮草、军械、药材，后日正午必到。我留在这里，直到北疆彻底安定。”

“你是太子太傅，朝堂离不开你。”沈辞皱眉。

“朝堂有内阁，有六部。”江思玄看着她，目光很静，“雁门关只有一个沈辞。”

一句话落，帐内忽然静了。只有炭火轻响，风擦过帐檐的微声。沈辞喉间微动，没再接话，只是重新拿起舆图上的炭笔，在侧翼隘口又补了一道记号。笔尖轻顿，留下一个浅黑的小点，像一颗稳稳落定的棋子。

没过多久，帐帘被轻轻掀开。

苏婉端着药碗走进来，药香瞬间盖过甜气。她看见江思玄，微微颔首见礼，随即把碗递到沈辞面前，语气带着惯常的嗔怪：“刚熬好的，温着。刘院判看过方子，加了两味护心的，苦是苦点，必须喝干净。”

沈辞接过碗，仰头便饮。药汁苦涩入喉，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气喝尽。苏婉又递过温水，她漱口时，苏婉才转向江思玄，微微屈膝：“侯爷一路辛苦。伤兵营药材告急，侯爷带来的医卒已经入帐帮忙，刘院判正在处置重伤弟兄。”

“有劳苏姑娘。”江思玄微微颔首，“所需药材尽管取用，后续车队抵达，还会再补三倍。”

苏婉应声，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只银簪锦盒，眼神微黯，很快敛去。她没多留，收拾好药碗便转身出去，掀帘时恰好与谢景珩擦肩而过。

谢景珩白衣沾尘，左臂绷带依旧渗着淡红，进门先对江思玄行礼，再看向沈辞：“将军，北门、东门、西城门布防已重新调整，暗哨翻倍，黑松林方向一有动静立刻传报。秦锐与凌霜正在清点军械与箭矢，损耗在预计之内。”

“辛苦。”沈辞点头。

“拓跋烈昨夜大败，军心已散。”谢景珩声音沉稳，“依我看，他今日未必敢强攻，多半是整顿残部，试探为主。”

江思玄在旁淡淡接话：“不止。他会派人联络乌洛部，试图稳住侧翼。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等顾惊寒烧粮得手，三部自然内乱。”

几人又对着舆图略作商议，谢景珩便告辞巡营。帐内再次只剩两人，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江思玄拿起她放在一旁的破军枪，指尖轻轻拂过枪身“破军”二字。字迹被岁月与战事磨得温润，却依旧锋芒暗藏。他动作很轻，怕惊扰她，也怕碰疼她肩上的伤。

“这枪跟着你三年。”他低声道，“重四十八斤，你一直左手持枪，右臂迟早扛不住。”

“习惯了。”沈辞淡淡应。

“不必事事自己扛。”江思玄把枪放回原处，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沉定力量，“以后，有我。”

沈辞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又很快移开，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耳尖在暖光里微微泛热，她自己却装作未察觉，只伸手理了理腰间半块樱形玉佩。玉佩贴着心口，与他身上那半块，遥遥相应。

————

午后风雪彻底停了。

阳光铺在雪原上，亮得晃眼。雁门关内渐渐恢复秩序，士兵修整城墙、清理战场、掩埋同袍尸骨，一切有条不紊。老王头带着伙夫把热汤热饭送到各个哨口，吆喝声一路飘远。

凌霜带着女兵营清点箭矢，指尖被弓弦磨得发红。秦锐凑过来，把一张刚烤好的麦饼塞到她手里，嘿嘿一笑：“刚出炉的，酥得很。你歇会儿，这点活我来。”

凌霜没接，又推回去：“你守城门一夜，先吃。”

“我不饿。”秦锐挠头，“你看你手都磨破了，别硬撑。”

两人正推让，远处忽然传来快马马蹄。斥候飞奔而至，高声禀报：“将军！顾将军夜袭得手！黑松林蛮族粮草大营全部焚毁，火光冲天！乌洛部已经拔营，开始后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