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帐外的扫雪声就起来了。不是整齐划一的动静,是东一下西一下的扫帚蹭地声,混着士兵的说笑,还有雪块从帐顶滚下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把沈辞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她醒了没动,先试着抬了抬左肩,夜里敷了苏晚给的干姜粉,酸沉劲散了大半,只剩一点隐隐的僵,像冻住的弓弦,慢慢活动开就好了,撑着榻边坐起来,指尖先碰到枕边的布护肩——是前几日苏晚给她缝的,软布裹了棉花,垫在肩甲下面,能挡点寒。
穿外袍的时候,左手抬到领口,还是扯得一酸,她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很快松开,换了右手慢慢系扣子,动作没停,只是慢了半拍。
刚系好披风带子,帐帘就被撞开了,林向晚裹着一身寒气闯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雪沫子,一进门就跺脚,嘴里嚷嚷着:“可气死我了!刚才我去伙房拿热水,哪个混小子扫雪,一扫帚把雪全扬我裙子上了!新做的棉裙,刚穿一天!”
她气鼓鼓地转了个圈,给沈辞看裙角的湿痕,手里还攥着个冻硬了的墨锭,鼻尖冻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沈辞没说话,转身把炭盆边烘着的暖炉拎过来,塞到她手里,又给她拍了拍裙角的雪,指尖碰到湿冷的布料,顿了顿。
“早让你穿厚点的棉裤,非要穿裙子。”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一点哑,没什么起伏,却没半点责备的意思。
林向晚抱着暖炉,气瞬间就泄了,嘟囔着:“棉裤臃肿,不好看嘛。”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把手里的墨锭举起来给她看,“你看,我找老王头要的墨,他藏了好几年的,说写账册不晕纸,比炭笔好用多了,就是天太冷,冻住了,得烘烘才能用。”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慌慌的脚步声,亲兵在外面喊:“将军!有个新兵扫帐顶的雪,脚滑摔下来了!”
沈辞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就往外走,披风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林向晚抱着暖炉,连忙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摔得重不重啊?这大雪天的,地上全是冰,多危险啊。”
校场旁边的营房外,围了一圈人,都踮着脚往里看。看见沈辞过来,立刻散开了一条路,个个都低着头,怕挨骂。沈辞挤进去,就看见地上坐着个新兵,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抱着右腿,脸白得跟雪似的,额角全是汗,看见她,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苏晚已经蹲在他旁边了,药箱打开放在地上,正挽着他的裤腿看伤,抬头看见沈辞,轻声说:“没大事,就是崴了脚,有点肿,胳膊蹭破了点皮,没伤着骨头,就是吓着了。”
新兵听见这话,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掉了两滴,又连忙用袖子擦了,声音抖着:“将军,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帐顶雪太厚,怕压塌了帐篷,就爬上去扫,没想到脚下滑……”
沈辞蹲下来,看了看他肿起来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擦伤,没骂他,也没说软话安慰,只抬手,把自己披风解下来,裹在了他身上。新兵愣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她。
“苏晚给他处理好,送回帐里歇着,这几天不用出操,也不用干活。”她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士兵说,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楚,“扫雪先扫地上的,帐顶的雪,两个人搭伙再上,不许一个人爬高,雪滑,都注意点,真摔出个好歹,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周围的士兵都齐声应下,脸上的紧张松了下来,两个亲兵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新兵扶起来,往帐里送,新兵趴在亲兵背上,还回头看着沈辞,眼睛红红的,嘴里小声说着谢谢将军。
林向晚站在旁边,戳了戳沈辞的胳膊,小声笑着说:“你呀,明明就是心疼人家,还板着个脸。”
沈辞没接话,转身往伙房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一点,淡淡的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地上的雪扫了一半,堆成了一个个小雪堆,几个半大的新兵,偷偷在堆雪人,看见她过来,连忙藏到雪堆后面,等她走过去了,又探出头来,继续闹。
伙房里热气腾腾的,老王头正熬着粥,大锅里咕嘟咕嘟响,飘着小米的香气。看见她进来,连忙笑着招手:“将军!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有煮鸡蛋,您吃点?”
沈辞点了点头,找了个小板凳坐下。老王头给她盛了一碗粥,递了两个煮鸡蛋,还拿了一小碟咸菜,放在她面前。粥很热,暖得她手心发烫,她剥了鸡蛋壳,蛋白滑溜溜的,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哒哒哒的,由远及近,直奔关门口来。
是驿马的声音。
她手里的鸡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一口一口喝着粥,只是耳朵动了动,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军营门口。
没一会儿,亲兵就跑了进来,躬身道:“将军,京里来的驿卒,给您送东西来了,还有一封信。”
沈辞放下手里的粥碗,擦了擦手,站起身,往中军帐走。
林向晚正趴在帐外的石桌上烘墨锭,看见驿卒抱着个大木箱子进来,眼睛都亮了,凑过来看:“又是江世子送来的?”
驿卒躬身行礼,把木箱子放在桌上,又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来,恭敬道:“回沈将军,是江世子让小的送来的,说天冷了,给您和二位姑娘送点过冬的东西,还有京里的消息,都在信里。”
沈辞接过信,指尖碰到火漆上的江字印,顿了顿,没立刻拆,随手放在了桌角,林向晚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木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是三个锦盒,她打开一个,立刻叫了起来:“哇!是好墨!还有新的狼毫笔!江世子怎么知道我缺这个?”
她抱着锦盒,高兴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第二个锦盒是给苏晚的,里面全是密封好的药材,还有几盒太医院的冻疮膏,蜡封得严实,一点都没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