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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关终战染碧血故友归尘痛断肠（第1页）

雁门关的九月，秋意从不是骤然而至的清寒，是慢慢渗进日子里的。

是晨起掀帐时，扑在脸上的薄凉气，是关外漫山青草，悄悄从深绿晕出浅黄，风一吹就卷着细碎的草叶，落在城头半卷的旌旗上；是军营伙房的麦粥香，混着牧民晒在关墙外的奶食甜气，慢悠悠飘满街巷，连校场兵士的操练喊杀声，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紧绷，多了些守得太平后的踏实。

经了三年安稳，雁门关早褪尽了整日的肃杀，烟火气一点点漫了进来。天刚蒙蒙亮，沈辞巡完城头回来，素色骑装沾了些草屑，发梢还凝着点晨露，江思玄就守在她的营帐口，手里捧着一盏温得正好的蜜水，是他特意叮嘱伙房熬的，甜淡不腻，知道她巡城一早就顾不上喝水，专等她回来暖身。

“刚凌霜来说，东互市的牧民新送了鲜奶酪，软绵不腻，我让亲兵取了一碗，给苏婉送过去，她怀着身孕，吃着合口。”江思玄将蜜水递到她手里，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肩头，这几日秋凉，他总悬着心，怕她早年的旧伤遇寒犯疼，语气里的温和，是朝夕相伴才有的熟稔。

沈辞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漫开，眉眼间的锋锐被这几日的静好磨得软了些，指尖触到瓷杯的温度，心头也跟着踏实：“我巡城时绕过去看了眼，她正坐在帐外晒着太阳绣孩子的小衣，谢景珩陪着，没让她累着，放心。”

两人缓步往西侧营帐走，没几步就看见谢景珩的帐外，暖阳铺得正好。苏婉靠着软榻，身形渐沉，小腹已显怀六月，手里捏着针线，细细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针脚绵密，绣的是江南常见的小莲花，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谢景珩就坐在她身侧的木凳上，手里拿着块软布，慢悠悠擦着自己的长枪，枪身被擦得锃亮，却早已没了战场的杀气，更像个寻常摆件。

他见苏婉抬手揉了揉后腰，立刻放下枪，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些，声音放得极柔：“别绣太久，累了就歇会儿，孩子的衣物早备得齐全，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苏婉抬头笑他，眼底满是对往后的期许：“闲着也是闲着，亲手绣的，孩子穿着暖和。你前几日还同我说，等漠北的乌桓部彻底归降，北疆就再无半分战事，咱们就能带着孩子回江南老家，看看你念叨了多年的杏花春雨，是不是真的那般温婉。”

谢景珩闻言，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指尖满是温柔，语气笃定又坦然：“自然是真的，这几日斥候来回递报，乌桓部虽偏远，却没半分异动，等这最后一桩事落定，咱们就向沈辞辞行。这杆枪，往后也只在校场操练用，再也不用沾血，再也不用上战场了。”

正说着，沈辞和江思玄走了过来，听着这番话，相视一笑。顾惊寒前几日刚从南疆送来书信，说南疆边境诸邦臣服，安稳无虞，他已带着少量亲兵北上，约莫三五日就能抵达雁门关，到时候四位故人齐聚，北疆全境部落尽数归顺，朝堂有江思玄稳固根基，边关再无外敌窥伺，真正是盼了多年的海晏河清。

沈辞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眼前谢景珩与苏婉的温情，身侧江思玄静静站着，偶尔侧头与她低声说两句防务琐事，风拂过草叶，暖阳落在身上，是她守关十余年来，从未有过的松弛。三年披甲坚守，收服四方部落，稳住北疆防线，换来这般烟火静好，所有的操劳与伤痛，仿佛都有了归处。

谁都愿信这份安稳能长久，谁都觉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日子近在眼前，连最是警惕的沈辞，都没对漠北的偏远部族多添几分戒备，只当是穷途末路的小部，终究会顺应大势，归顺求安。

可这份静好，碎得猝不及防。

午后日头偏西，斥候快马奔回雁门关的马蹄声，划破了午后的闲适。那斥候浑身是汗，马腿沾着漠北的黄沙，连甲胄都没整理妥当，直奔秦锐而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却还强压着慌，怕惊扰了帐内养胎的苏婉：“秦副将！速报沈将军！漠北乌桓部根本无意归降，暗中联合了三股散兵，凑了近七千人马，瞒着所有归顺部落，绕开边境前哨，正往苍云隘口扑来！守隘口的弟兄只有千人，拼死抵抗，快撑不住了！”

秦锐脸色骤变，不敢耽搁，立刻攥着急报，快步奔向沈辞的营帐，刚到帐口，就撞见正要去看苏婉的沈辞与江思玄，当即单膝跪地，将急报高举过头，声音沉肃：“将军！苍云隘口急报！乌桓部联合漠北散兵突袭，守军危急！”

一句话，将满院的暖阳温情，瞬间戳得粉碎。

秋风猛地卷过，吹落帐外的黄叶，吹得案头的文书簌簌作响，沈辞脸上的松弛瞬间褪去，那双浸过战场的眼，重新凝起主将的肃杀，她伸手接过急报，指尖攥得发白，一字一句看完，周身的暖意尽散，只剩边关主将的果决与冷厉。

江思玄站在一旁，看着她瞬间紧绷的神色，心头一沉，却没多言，只默默站在她身侧，给她支撑——他懂，此刻家国在前，所有儿女情长都要暂放，她是雁门关主将，是数万守军的主心骨，必须先守国门。

沈辞深吸一口气，将急报递给江思玄，转身厉声下令：“秦锐！即刻点齐五千精锐，随我奔赴苍云隘口正面阻击！凌霜！严守雁门关主城，护好关内百姓，寸步不离守着苏夫人，绝不能让她受半点惊扰，违者军法处置！”

“末将遵命！”秦锐与刚赶来的凌霜齐声应下，转身便去调兵，不过片刻，静谧的军营号角骤响，低沉而急促，兵士们披甲执刃，战马嘶鸣，灯火次第亮起，所有的闲适与温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碾得无影无踪。

谢景珩早已闻声赶来，一身常服未换，却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上前对着沈辞拱手，语气铿锵：“昭昭，苍云隘口侧翼断崖，是敌军绕后包抄的唯一通道，地势险、兵力薄，我熟稔隘口布防，愿带两千精兵死守断崖，绝不让敌军越步半步，护你主力无后顾之忧！”

江思玄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看向谢景珩，又转头望向苏婉所在的营帐，语气带着难掩的担忧：“谢将军，苏夫人怀有六月身孕，你此番赴险，她……”

“我心知肚明。”谢景珩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对苏婉的愧疚，却转瞬被家国大义取代，目光坚定，“可此刻边关危急，这是北疆最后一股顽敌，若苍云隘口破，雁门关危，关内百姓危，我身为边关将领，岂能因妻儿私念，置万千安稳于不顾？昭昭，放心将侧翼交予我，我谢景珩，就算拼尽性命，也必守住断崖，护我山河！”

他说完，没等沈辞回话，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营帐，脚步急促，却在帐门口顿了一瞬，深深看了一眼帐内的方向，压下心头的不舍与牵挂，掀帘走了进去。

帐内，苏婉已听到外面的号角与动静，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脸色泛白，却强忍着泪，看着走进来的谢景珩，没哭也没闹，只是轻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好铠甲，系紧护心镜的系带——那是她前几日刚亲手缝的镜囊，说要护他周全。

“我等你回来。”苏婉的声音带着轻颤，却异常坚定，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我和孩子，都在家等你。”

谢景珩眼眶微热，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不敢用力，怕碰着她的小腹，只轻声道：“乖乖等我，万事有凌霜护着，别害怕，我一定回来。”

短短一句承诺，是他能给的所有安心。

松开怀抱，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翻身上马，提着长枪，带着两千精兵，朝着苍云隘口侧翼疾驰而去。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沉，像压了块巨石，却没时间多想，立刻翻身上马，紧握破军枪，对着身后五千精兵厉声高喊：“随我驰援苍云隘口！这是北疆最后一战，打赢，便是永世太平！杀！”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战马奔腾，沈辞一马当先，奔赴战场。临行前，她提笔写就加急驰援信，命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南疆，传信顾惊寒，恳请他即刻领兵北上，共破乌桓部——敌军七千有余，兵力远超己方，仅凭她与谢景珩的七千人马，只能死守，难竟全功，唯有顾惊寒的南疆铁骑赶到，才能彻底全歼顽敌，永绝后患。

战事一触即发，苍云隘口下，乌桓部的兵马黑压压漫过草原，喊杀声震耳欲聋，箭矢如暴雨般射向隘口守军，不足千人的守隘兵士，用血肉之躯死守阵地，鲜血染红了隘口的石砖，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着秋风，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