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凌晨一点,警笛声撕破云蒙岭的夜空,满林宿鸟惊飞。警灯的红光扫过稻田,露水像血。
望月村、宰相村、李家坪、杜家坪的人全惊醒了。披衣的、赤脚的、光着膀子的,踩过露水深重的田埂。路滑,有人摔了跟头,爬起来继续跑,嘴里的泥都顾不上吐——所有人不约而同,奔向同一个地方:云蒙岭山脚。
出事了。
梦金城、梦有光、刘修龙三对夫妻去洞庭南乡捉猪崽的小四轮,翻在岭下了。
车子倒扣在田磡下,柴油味混着血腥味,熏得人阵阵发呕。
眨眼间,田埂、山路旁聚起黑压压的人。喊声、哭声撞在山壁上,又闷又沉地荡回来。水田里的月光碾碎了,泛着铁锈般的暗红。
医生和乡邻背起伤者,抬往十字路口的晒谷坪。坪上已铺好六块门板。
三对夫妻,六个人。
新婚才三个月的女人手里还攥着带给婆婆吃的湘北特产——洞庭酥饼,纸包散了,饼滚在血水里。她满脸是血,头发糊住伤口,医生拿剪刀剪开发结,嘶嘶地响。
医生宣布:
一对当场殒命;
新婚的女人颅内出血,左太阳穴凹进去一块,肋骨断了四根;她男人手脚齐折,骨头刺出皮肉,白森森的;
第三对,女人左手轻微骨折,男人右脚骨折加脑震荡,吐了一地,算是捡回条命。
风过,早稻的腥甜混着血腥,气味怪异。
人群里,一个老汉把帽子压得更低。旁边的小媳妇攥紧一只童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一头小猪在血水里打了个转,吱地叫了一声。
田坎上,剩下的五头拱着土,哼哼唧唧,像在找吃的。
……
这三户人家,是望月村的梦金城夫妇、梦有光夫妇和宰相村的刘修龙夫妇。昨天午饭后,他们相约去五六十里外的洞庭南乡捉猪崽,想喂到过年宰杀。听说那儿的猪崽价钱便宜近一半,还是黑猪,味好油少。回程路上,三个女人在街边买了几件换洗衣裳及一些零星物。
凌晨一点许,六个人挤在车斗里,坐在自带的木椅子上。椅子腿早用麻绳绑死,防颠簸。大家一路说笑,哼着小调。谁知“祸从天降”。眼看过了云蒙岭就到家了,刚准备下坡,刹车忽然空了——踏板直挺挺踩到底,一点阻力也没有,方向盘跟着左右乱晃。
司机梦金城吓懵了,大喊:“不得了!方向盘失灵了!”
话没落音,连人带车翻下一人半高的田磡。“哐当”一声,四轮朝天。
车里摔出五个人,刘修龙还困在车斗里。六头猪崽甩了出来,在血水里打转,有两只腿断了,拖着断腿爬。
村委会主任梦德贵摸着黑往乡政府跑,鞋跑丢了一只。交警大队的车开来,拿皮尺量刹车印——其实哪有什么印子,车是直挺挺冲下去的。调查结果是刹车失灵,司机无责。
政府拨了十万元用于疗伤及安葬。梦金城的女人用那只攥过童鞋的手签了字,盯着单据上的数字,手抖得握不住笔。那钱,刚够买六头猪崽。还多出三块八毛。
梦瑶接到电报时,地区新闻工作会议正进行到分组讨论环节。墨绿色的邮电单车碾过积水,送来一张字迹潦草的电报纸。她展开纸条时,指节泛白,会场上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那纸上沾着的,仿佛是老家屋后未化的霜。
县里的吉普车在夜雨中嘶鸣了一个多个钟头。车灯切开雨幕,映出路旁鬼影幢幢的树。她蜷在后座,掌心攥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电报纸。每一次颠簸,都像碾过两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旧年沟壑。
医院走廊长得没有尽头。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她推开那扇漆成豆绿色的木门时,鞋跟在地砖上打滑,整个人向前踉跄——先是看见父亲头上缠着的绷带,雪白中沁出黄昏般的暗红;接着是母亲吊在胸前的手臂,石膏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扑过去,膝盖撞在铁床架上发出闷响。拥抱的第一个触感是药棉的粗糙,然后是父亲身上混合着汗与碘酒的气味。眼泪来得猝不及防,不是哭,是某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呜咽。她转向母亲时,发现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却用那只完好的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同病房的人悄悄别过脸去。
夜深了,有些悲伤需要足够的黑暗来盛放,有些鸿沟,在生死面前会暂时隐去形状,却从未真正填平。
杜宇是踏着晨露来的。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还冒着热气,蓝色外套的肩头洇着深色的雨痕。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看见岳父鬓角新生的白发,看见岳母眼中血丝织成的网,看见妻子背对着门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将脚步放得比露珠坠落还轻。
“爸。”他轻轻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在口腔里温热了一路,此刻吐出来,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床上的梦金城眼皮动了动,算是听见了,却未应声。那沉默里有痛楚,也有别的——是两家之间那道尚未冰释的旧梁,此刻横亘在病床与门口之间,比任何疼痛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舌根。
梦金城知道女儿中意杜宇,桂香也天天在枕边絮叨杜宇的好。他心里其实早已松动,杜宇的为人行事,他看在眼里,挑不出错。可祖辈传下的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老屋堂屋的匾额后面。他可以自己跨过去,却总觉得身后有无数双先人的眼睛看着。这认可,便始终卡在喉咙深处,吐不出,也咽不完全。
梦金城夫妇是那辆翻倒的小四轮拖拉机里最“侥幸”的人。医生用这个词语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梦金城右脚胫腓骨螺旋形骨折,中度脑震荡,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而所谓的侥幸,不过是把“死亡”换成了“漫长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