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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归巢(第1页)

七点,秋山刚醒。朝雾初散,天色清亮。黛色的瓦脊上残留的露水被晨光点燃,一粒一粒,像碎银闪烁。暖而不燥的秋阳把李家坪整个山村照得敞亮,连土墙缝里的狗尾巴草都镀了金边。

李萍刚撂下碗筷,准备扛起锄头出工——碗底还沉着两片腌菜叶,她没舍得吃完。

"李萍!"外面有人喊她,声音像隔着一层露水,湿漉漉的。

"今天学校招考民办教师,校长让我通知你。就缺你一个了,赶紧!"

"哦!知道啦。"她愣了愣,攥着筷子的手突然松了,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随即转身回屋,从窗台上那罐插着三根鸡毛的竹筒里抓了半截铅笔,又扯下糊窗的白纸一角。

一路小跑向学校奔去,身后灶膛里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冒出一缕蓝烟。。

路边的银杏一棵接一棵地从她眼前闪过——树身还绑着去年冬天栽下时的稻草绳,绳结松了,在风中晃荡。

那是生产队社员们为响应"绿化祖国"号召而特意栽种的,树坑还是老支书用他那杆铜头烟锅量出来的,说"一烟锅一个坑,间距才匀净"。

它们仿佛列队的士兵,正在检阅她的奔赴。她听见自己布鞋底子"啪嗒啪嗒"拍在土路上,那声音在静寂的清晨传得格外远。

她的脚步带起了小路上的尘土,是那种红褐色的、带着牛粪味的尘土,惊得刚醒的麻雀"呼啦啦"地飞起。

整个村庄还在半睡半醒,只有赤脚医生家屋檐下的广播匣子里,正沙沙地播着《新闻和报纸摘要》。

只有她奔跑的身影,成了最鲜亮的风景。她经过后母张桂香家门前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又轻轻合上——像是有人在背后为她送行。

应考的都是暑假回乡的初高中生,有几个还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胳膊肘上打着补丁。

考场不大,就在长城小学的教室里,阵势却像高考——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沉着、认真、诚实"六个大字,是杜宇校长亲手写的,笔锋还带着颜体的筋骨。

语文卷由校长杜宇命题,他忍着胃肠偶尔的阵疼,在考场外踱步,每一步都像是用橡皮的图章在地上盖着"坚持"二字。

数学卷由副校长钟先启命题;教导主任带着语、数教研组长当场阅卷;考生一人一桌,桌面坑坑洼洼,显露着上届学生刻的"早"字;木桌的"年轮",也是教育的年轮。

支部委员全体监考,新任支书特意换上了那件只有开会才穿的四个兜的中山装,最后定员,还要经全大队党员和各生产队队长投票。

成绩揭晓:红榜就贴在老槐树底下,用学校那支特意新买的排笔蘸着红墨水写的。李萍、钟源,两个名字并排,像两棵并肩的小白杨。

李萍盯着榜单看了很久,

眼眶热了。

然而定员会上,李萍的去留引发激烈争执。

定员会就在大队部那间透风漏气的土屋里开。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被烟熏得发黄,朝霞从窗格子透进来,众人身上一片金黄。

支书刚把今天开会的内容落下,李萍的名字就把空气"咔"地一声绷紧了。

第三队队长老金把鞋底子一抽,盘腿蹲在长条凳上,烟杆敲得桌面"邦邦"响,震得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直跳:"我反对!李萍临阵逃婚,把刘会计一家钉在耻辱柱上——那柱子还是咱们去年批林批孔时立的,这回倒好,先戳了咱自己人!"

"就是!"五队队长把旱烟锅在鞋底上猛磕两下,烟灰洒了一地,"刘家儿子以后咋做人?三里五乡

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让李家伢崽进学校,不等于是咱大队出面,往刘会计心口再捅一刀?"

四队队长严正"噌"地蹿起来,带翻了屁股下的小马扎,手里抖着两张油印卷儿,卷子边角还沾着蓝墨水的指印:"捅啥刀?老张你睁眼看看!这是李萍的数学卷,公社中学那道双季稻合理密植的应用题,设学生x人,车y辆,她三步就解得清清楚楚!公社没人做得出来!不信你自己算!"

"算个屁!"八队长老张一把夺过试卷,拍在桌上,拍得墨水瓶颤几颤,"字好分高能咋?根子不正,苗子歪!她是李平阳的亲女,现行劳改犯的后代!让她教伢子,教啥?教《毛主席语录》里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教《岳阳楼记》?教人生自古谁无死?那是要教出翻天的坏苗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第一队黎队长一巴掌拍得茶缸跳起半寸,茶水溅了满手,"作文题《我眼中的好老师》是老子去年在田埂上跟杜校长说的原话!校长当众念了三段,内容具体,感情真挚,没有套话,公社书记都挑大拇指!这伢子不教,教谁?教你家那个连二一添作五都不会算的愣头青?"

七队长唐东炳缩在墙角,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柿饼,"她……她字再好,也、也没你说的那么……那么邪乎!"

十一队严队长冷笑两声,声音像磨得飞快的镰刀,"有些人自己连酝酿踌躇的拼音都写不全,还有脸说?刚发下来的《人民日报》社论,五个字不识仨!看看这卷子,倔强的倔注成qūe,病句辨析错得离了谱——是你自己屁股坐歪了,现在扯人家闺女出身,算个毬!"

会场"轰"地炸了锅。有人把烟袋锅子敲得"邦邦"响,有人把茶缸子摔得"叮当"脆,还有人"啪啪"地拍着大腿,拍得裤上的土都扬起来。

"我谈两点看法。"第十五队万队长平日惜字如金,今天却把手里的烟杆横过来,在桌上慢慢划了一条线。一开口,嘈杂声像被镰刀齐根割断。他站起身,没拍桌没瞪眼,可那眼神跟锥子似的,直往刘会计心窝扎:

"老刘,这话难听——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只坑了儿子,还把那个叫艾望玉的女伢崽一齐推下了望月河边的枯井!"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田埂。他拔高嗓门,声音在土墙上撞出回音,"《婚姻法》只卡登记年龄,可没卡自由恋爱!既然生米煮成熟饭,你为何不顺水推舟,先办个订婚酒,岁数一到再去公社扯证——谁能再揪辫子?用得着咱几百口子人在这儿,费神嚼你家的烂舌头?"

顿了顿,他猛地收回手指,像收回一把锄头,声音更高:"你倒好,跑到公社反映情况,把自己儿子和人家女教师双双开除——人家艾望玉背不住流言,在望月河边的老井里寻了短见!这笔血账又算谁的?哪有当爹的这样往死里害自己孩子?你去公社揭发的用心,我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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