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第11章 寒殇（第1页）

一九七三年的冬天，

来得比往年早。

雪比日历还急——

十二月中旬，大地就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仿佛盖上层柔软的白绒毯。天空蒙着块无边的灰布，厚重的云层像被冻住了，低低压在头顶。几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地上却带着几分无力，像被稀释过似的，泛着丝丝寒意。天地已被冻成一面发青的铜镜，连阳光都像被是被寒气稀释了热度。出门的人都裹上厚棉衣，领子高高竖起，只露一双眼睛，围巾紧缠脖子，手套藏起手指。

望月河那村口河埠头，冰凌倒挂，像一排没敲过的钟。

只有那些不知冷的孩子，还在前屋后屋追着跑。脚踩积雪的嘎吱声、嬉笑声、奔跑声，灌满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让整个村庄在酷寒中，依旧活得灵动、明亮、温暖。

一大早，张桂香对伢崽们说：“你们在家做作业，我和你爸去姨妈家，听说姨父最近着了点凉。中午自己搞饭吃，菜都备在厨房了，到时自己炒下。”

“我也去。”张桂香话音未落，梦瑶就接上话了。

“那我也要去。”梦星说。

“那我也去。”梦琪不甘落后。

“你们不做作业了，去去去，就知道疯。”张桂香嘴里说个不停，其实心里还是想他们一块去热闹热闹，但又担心他们的作业没完成，影响他们读书。

“作业全做完啦！”三姐弟异口同声，声音惊飞屋檐上的麻雀。这天是星期天。去就去吧——张桂香心里想。丈夫梦金城手里提着两斤咸肉、一罐猪油，那是走亲戚的“硬礼”。梦琪在前面拉着他自制的高粱秆雪橇，梦星坐在上面——一家五口热热闹闹的动身了。

走在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积雪被踩实的声音。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呼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随风飘散着。

姨妈家与梦瑶姐弟家不过三里地。

他们人还未到，就听见姨妈家村口传来一片小孩的欢笑声。

梦琪说声：“快走，他们在打雪仗呢！”口里喊，人已飞奔而去。梦瑶、梦星也随之跟上，投入到孩子们的雪仗大军里了。

张桂香把唯一的一双线手套偷偷塞给丈夫，自己把手缩进袖筒；梦金城发现后，又悄悄套回她手上，自己把冻红的双手塞进袖口，看妻子：“走吧，让他们疯一场。咱年轻时不也这样？“”夫妇相视而笑，加快了脚步。

村庄晒谷场上雪花飞舞，已是遮天蔽日。。。。。。

雪球在半空划出白亮的弧线，像流星般划过。

“啪——”一声，梦琪胸口炸开一团雪雾，他愣了半秒，咧嘴大笑，弯腰抠起一捧雪，双手飞快团成球，猫腰闪到草垛后，猛地扬臂反击——雪球砸在对方“小司令”的帽檐上，碎银似的四溅，四周顿时爆起掌声似的哄笑。

女孩们专门堆雪人。梦瑶滚脑袋，另一位女孩滚身子，雪在手套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求饶声。两颗黑煤渣当眼睛，一根弯曲的干辣椒成笑脸，再插一把竹扫帚当“冲锋枪”，雪人瞬间变成守卫雪城的“白甲将军”。不知谁把红围巾偷偷围到雪人脖子上，风一吹，围巾尾猎猎作响，仿佛将军在雪地升帐。

更淘气的梦星发动“骑兵冲锋”——半截竹凳反扣，拴上草绳，让同伴坐上去，前面三四个拉缰绳，雪橇“雪板”擦过地面，溅起扇形雪浪。尖叫声、欢呼声、摔倒的“扑通”声混成一片，把树上的雪都震落，像又下了一场急雪。

天空被飞扬的雪尘遮得只剩淡白，阳光却从云缝漏下一束，照在孩子们通红的脸蛋上，像给每一张笑脸点了一盏小灯笼。雪球继续呼啸，雪人静静伫立，雪地被踩成一幅巨大的、跳动的印花布。

忽然，所有雪仗停住——谁家的铜脸盆被敲得山响，那是午饭号角。孩子们‘哗’地冲向各自住屋，雪雾腾起，像给村庄拉了一道纱帘。

梦星回头冲姐姐笑，缺了门牙的洞比雪还亮。

梦琪棉袄的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一颗，领口冒出丝丝热气。他把手套摘了扔在雪橇上，徒手去挖那最瓷实的雪块，手指冻得通红像十根小胡萝卜，却浑不在意，只顾着把雪球团得又硬又圆。

整个村庄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最中心，金城夫妇走近的脚步，也不由得放轻——生怕惊醒了这场白色的狂欢。

狂欢的尾音还在谷场上空盘旋，日头西斜，欢腾的雪雾渐渐平息，孩子们被各家大人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拽回温暖的屋檐下。

然而，谁也不知道，

一场凛冽于风雪的厄运，

已悄悄贴近……

梦琪病了。

当晚，梦琪便有些恹恹的，晚饭只扒拉了两口粥，就早早缩进了被窝。张桂香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热，以为是白天玩雪着了凉，喂了半片安乃近，便熄了灯。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星期一），杜宇老师正上着图画课，他却彻底病倒了！

那堂课画的是公鸡。杜宇在黑板上用粉笔勾勒出昂首挺胸的轮廓，转过身，却看见第三排靠窗的梦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手里的蜡笔“啪嗒”掉在画纸上，滚出一道歪扭的红线。

杜宇抱着梦琪，像抱着一团随时会熄灭的小火苗。那孩子在他臂弯里轻得吓人，烧得却像块炭，隔着棉衣都烫得他胸口发疼。

路过村头老井时，他瞥见井栏边结了厚厚的冰凌，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着：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像一只离水的鱼。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扎进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奔跑的速度扯散。

他不敢低头去确认他的呼吸，只怕一低头就会看见那张小脸由通红转成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