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债闭环
那也是个大雪天,老天爷像打翻了一缸米汤,四下里白得发腻,混混沌沌。
他缩着颈根,两只解放鞋在雪壳子里"咯吱咯吱"挪到村口十字路口,正愁没处蹭碗热汤。背后忽然冒出一声官腔:"同志,问句路,去长城大队部可是走这条垅?"
他回头一瞄——呢子帽、干部服,肩膀上堆两砣雪,活像上头刚蒸好的"政策馒头。
他腰杆子立马软成柳条:"是呀,您去大队部?雪太大,大队部这会儿人都下队抗灾去了。"
"我是这里的驻队干部,还没去报到呢。"来人拍掸袖口,自报山门。
李平阳耳朵里当地一撞钟——老支书瘫在炕上蹬不动腿,公社正满世界筛"接班人",这节骨眼蹦下个"干部",不是我家坟头冒青烟么?
他眼珠碌一转,笑里淬出蜜来,立时有了盘算,于是说:"这大雪天的,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歇歇脚吧……"
干部掸了掸肩上的雪:"那行,你家在哪,离大队部多远?"
"不远,就前面,离大队部不过三五分钟。"
"行,你前面带路。"
李平阳心里一声炮仗响,弯着腰钻进雪里,脚印踩得深深浅浅。
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从云缝间剜出一抹血口。
李平阳搓着手,把干部请进住屋。
然后领着干部走进前房,帮他放好行装,说:"您睡这,亮堂,我们两口子挪后屋去。"
李平阳倾其所能办了桌丰盛的晚餐,并把家藏美酒奉上,两人如隔三秋的故友般慢酌慢咽起来。
"哦,瞧我这记性,还没请教您贵姓?"李平阳弓着身,一盏一盏地敬,满脸堆笑地问。
"免贵,刘,文刀刘。就叫我老刘好。"
"好的。"
"您这次来咱们村,得住些日子吧?"
"说不定,看情况。事儿办顺了,一年半载;不顺,三五年也可能。"
李平阳脱口而出:"啥事儿这么要紧?"话一出口,自觉冒失,忙打嘴,笑道,"不该问不该问。这是组织原则。”|
李平阳与妻子钟小雨婚后虽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倒也安稳。钟小雨手脚勤快,接人待物她从不怠慢。
她们生了个女孩取名萍,两眼水灵灵的,长得非常可爱。
小萍喜欢去隔壁姐姐李梅及弟弟那玩,姐姐李梅和弟弟是死了的伯父伯母的孩子,她们寄养在叔叔李平阳家。三姐弟两张床,除吃饭外其余时间都聚在一块,亲密无间,相处甚佳。
这天晚上,钟小雨做好晚饭,三个小孩胡乱扒了几口后又去隔壁了。见李平阳和那干部正吃得兴起、聊得热乎,便自顾自洗漱睡了。李平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未跟她交代睡铺如何安排,她照旧蜷回了自个儿的床上。
李平阳二人喝到什么时候,没人说得清;喝了多少酒,更没人说得准。刘姓干部早已烂醉如泥,李平阳搀他进屋时,老刘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沉得像一袋散沙。刚放倒在床上,他便自行瘫成一个"大"字。浓烈的酒气混着胃里翻上来的酸腐味,瞬间溢满了整张床铺。他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喉咙里扯出断续而粗重的鼾声——人早已没了半分知觉。
晨光如水,无声地浸满了房间。它沿着地板缓缓流淌,将家具的影子拉长、冲淡,最后连窗帘褶皱里都藏满了跃动的金斑,惊起一室静谧的明朗。
钟小雨习惯性地天未大亮起床,准备煮早饭。
然而醒来的第一感觉是:满屋子都是冲鼻的酒臭!
她后颈一僵,下意识地在枕头上转过头,那股浊气混着宿醉的酒气、男人的头油,还夹杂着股酸腐的浊气,直往鼻腔里钻。
她没睁眼,手先往对方肩上拍,想推醒他,指尖却触到一片陌生的、软塌塌的肉——她记得李平阳肩背精瘦如柴,右颈还有块小时候留下的疤。
她猛地睁开眼。
天光里,一张潮红冒油的脸离她不到半尺,嘴唇上还沾着涎水,喉咙里扯着猪叫似的鼾声。余光再一扫,李平阳那件灰布棉袄,工工整整搭在床尾椅上——他睡觉向来团成一团塞脚头,从不
会这么平顺。脑子里"嗡"地炸了:"啊——!"
枕边不是李平阳!
再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