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六傍晚五点半,梦瑶都会准时出现在通往云蒙岭的公路边。她把自行车支在国营商店斑驳的墙下,书包反挂在车把上,自己则踩在路牙子上,踮着脚尖望杜宇来的方向。杜宇的中学电子班就在小镇尽头,灰瓦红砖的老校舍里,每周六这个点儿才放人。他骑车飞快,三五分钟就能到,像一阵穿街过巷的风,从不让她多等。
可这天,当供销社屋顶的鸽子都归巢了,杜宇还没来。
过了好大一阵,西街口才传来熟悉的"叮铃铃——"脆响。那不是普通的车铃,是杜宇特意从旧货摊淘来的镀铬铃,声音格外亮。人流刚冒头,铃声先钻了出来。
她迎上去,故意板着脸抬腕看表:"罚站五分钟。杜宇同志,你迟到啦。"
"我托教物理的邻居老师盯晚自习,才溜出来的。"杜宇单脚撑地,额发被汗浸成几绺,笑得有点喘,"主任今天拖堂,讲那道他妈的……咳,那道电磁题。"
"公事为大,原谅一回?"
梦瑶嘴角已经藏不住笑,把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往他车筐一扔:"准奏。"
杜宇瞄了眼天色,西天烧得通红,像打翻的胭脂混了金粉。他忽然提议:"今晚别回家吃了,我请你——国营餐馆,小团圆。"
"又要花钱。"梦瑶下意识攥了攥口袋,那里攥着她妈给的晚饭钱。
"就一碗阳春面,走。"
两人并肩推车,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街灯还没亮透,霓虹却抢着眨眼:杂货店老板娘正把最后一箱橘子汽水搬进昏黄的店里,玻璃珠门帘撞得叮当响;小吃摊的孜然味顺着晚风钻进鼻腔,混着煤炉的烟火气;花店的栀子香见缝插针,钻进白衬衫的领口。公交车靠站,车门"咝啦"一声吐出一群倦鸟似的乘客,提着网兜和油毡纸包;老槐树下,打扑克的年轻人甩出一张大王,笑声撞得叶片沙沙响,也把归巢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翅膀上沾着最后一抹金色的霞光。
梦瑶回头望了一眼——那抹霞光恰好落在她单车铃铛的镀镍盖上,像推开了夜的开关。
"小团圆"就在拐角,两间门脸,门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纸。走进餐馆,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把烟味和葱花味搅在一起。墙上用图钉钉着手写的菜单牌,白底红字,毛笔字有点褪色。
"二位吃点什么?"系白围裙的服务员从柜台后抬头,手里还捏着算盘。
梦瑶仰头看着菜单牌——白底红字,毛笔写的菜名密密麻麻。最顶头的那行"毛氏红烧肉"红得晃眼,标价0。28元两。她匆匆往下找,好在右下角找到了"碱水面条",只要六分钱一碗,这才松了口气。墙上还有粉笔写的告示:"今日鳝鱼凭票,谷酒限量。"
"二位吃点啥?"服务员问。
梦瑶余光瞥见杜宇的手在裤兜里悄悄捏着那几个钢镚,心里一软,抢先开口:"两碗阳春面。"
"不点个荤的?今儿鳝鱼新鲜。
梦瑶终于拍板:“两碗‘碱水面条’,再加一份毛氏红肉与小碗醪糟汤圆”
“好哩!”服务员一声唱。
菜很快上桌。梦瑶挑了两筷子,把剩下的大半连汤带肉拨进杜宇碗里。
“我真不饿,放学路上买了个饼垫了底。”
杜宇知道她在说谎,也知道推让只会让她为难,便索性埋头全收。
饭后已是九点多了。小馆子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在他们身后落下,最后那盏荧光灯管在门缝里闪了闪,像打了个告别的烊。碗底剩两颗醪糟汤圆,是他推给她的。她没吃,只用勺尖拨弄,拨到糯米皮开了花,桂花糖馅儿融进残汤,像两颗煮化了的月亮。
榆树影子斜斜拖过来,把两人影子先推远,又拢回一处。
他们推着单车,有一搭没一搭说笑,在街上溜达。都不愿开口说离开,也不说今晚怎么安排。车把上挂着的搪瓷杯互相磕碰,空洞的"笃笃"声,像替他们数心跳。车轮碾过碎灯影,像要把一段短短的光阴轧成更长的影子。街尽头那盏亮透的路灯,把两个人剪影钉在墙上,重叠又分开,像一张没剪好的剪纸。风掠过梦瑶发梢,有几缕缠在车铃上,杜宇伸手去解,指尖却在中途改了道,只轻轻掸了掸她肩头的落叶。
梦瑶低头去踢一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杜宇脚边,他顺势停住,却只是抬眼望天——紫云把月亮含在嘴里,吐不出光,也舍不得吞。那片云的形状一会儿像他们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一会儿又像老家屋檐下的燕巢。
“咳……咳……”杜宇几声咳嗽,
梦瑶脚下一顿,"又咳嗽了。"不等他答,扶着他就往路边靠,"歇会。"
那次下水救李斌全后,杜宇就落下了这个毛病,时不时会咳上一阵。今天又咳起来了,梦瑶轻轻的拍了拍他后背。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杜宇说。
远处末班公交车咣当驶过,窗里一片空座,像特意给他们留的,却谁也没提"要不上去?"梦瑶的脚尖在地面画着圈,杜宇的鞋尖就停在离她三寸的地方,跟着那个圈打转。风从铁路北边山外吹来,带着夜潮的腥,凉得刚好能把指尖往对方袖口里躲;可两人都只把外套裹紧,把话又咽回喉咙。他喉结动了动,她的睫毛颤了颤,如淋雨的蛾翅。
"再往前走?"杜宇问。
"走到哪儿算哪儿。"梦瑶答。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路边的蟋蟀,那些小东西正躲在砖缝里,替他们唱着一支喑哑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