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

第6章 烛光（第1页）

学生落水了！

长城大队一位家长在窗口喊。

今天是全公社举行的期末统考，肄业班上午考完下午放假，六年级毕业班上午考语文下午考数学。监考老师校与校杂乱对调。

杜宇分在离长城学校约两里远的街边校监考六年级。两点半左右，考试刚开考半个小时。

“有这种事？！”杜宇的心“轰”一声被火燎着，从胸腔烧到喉咙。他给同事扔下句话，整个人便化作一道劈开田埂的闪电，鞋底几乎擦出火星——每一步都砸得地面发颤。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在死神前面，接住那个坠落的春天。

可堤坝上，队长只对他摇了摇头：“三个，一个都没上来。”

杜宇没停，甚至没脱鞋。“咕咚”一声，他扎进了涡流里。

这里是望月村河河面最宽、水最深、涡流最凶险的一段，一般人都不敢下去，听说以前曾有人冒险下去捕鱼没生还，从此便无人再敢涉足。

杜宇顾不上这些——他是在山塘里泡大，水性是挨打换来的

在河里参与打捞的人已有三位，杜宇和他们简短商议了下，采取拉网式的寻找。

水下，是刺骨的寒和抓不住的空。杜宇和另外三人拉网般寻遍每一处暗流，却只有水草缠脚，淤泥陷手。

每浮上来换一次气，岸上那根“哭的锥子”就朝他心口钻深一寸。他感觉自己的心，真被一根浸透冰水的麻绳勒住了，那绳子另一头拴在三个不见踪影的孩子身上，正一抽，一抽，往那漆黑的水底拽去……

……却始终无果。

天，眼看就黑透了。树影在水边扭成鬼魅，枯枝像干瘦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逐渐模糊的天光。岸边，三股哭声拧成一根钻心的锥子，一声声，带着锈钝的灼热，往人耳蜗里拧，把所有人的骨头都泡酥了，泡软了。村里，家家门窗紧闭，小孩们吓得蜷缩在床上不敢动弹

好悲伤的傍晚！

好恐怖的傍晚！

“真是怪事，怎么找遍了都没有呢？”人们嘀咕着。

"我的儿啊——你在哪，别吓妈呀！"

"这怎么得了哦……"

"苦命儿，下午放假你不待家，跑这儿找死哦！"

……

杜宇瘫在岸边，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肉，像另一层冰冷的河泥。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那颗心，仿佛被那根浸透冰水、拴着孩子的麻绳死死勒住了，正一抽，一抽，往嗓子眼儿里拽！

落水的三位是他每天每时都见面的学生，昨天下午课业整理时他们还在教室里：李斌全写字总把"永"字多一撇，二丫听故事时眼睛发亮，石头提问前总要挠后脑勺。他教他们造句作文，教他们写毛笔字钢笔字，给他们讲故事……这些画面现在全被水泡得发胀，在脑子里一浮一沉，清晰得能看

清每个笔画——

可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说没就没，像黑板上的字，一擦就没了？

不行。

他不能只是看着。如果他只是看着，那他和这冰冷的河水、和这无动于衷的暮色，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止是因为他们是他的学生！

杜宇清楚，自己这条命早就被"老师"两个字熔铸了。这些年他在这穷山村里教书，一个民办教师，没有工资，一个月也就十块钱的生活补贴，可他撑下来，靠的就是每天走进教室时那几十双眼睛——它们望向他，像在望唯一的灯。他杜宇算什么东西？一个高中肄业生，在山沟里挣命。可只要站上那三尺讲台，那些眼睛就让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火种。

现在火掉进水里了。

如果他不跳下去，如果他就这么站着等消防员，等尸体浮上来，那这些年的"老师"就算是白当了。他救的不是三个孩子，是自己在讲台上站了十多年的理由。那些眼神会从此熄灭，变成他梦里三根泡得发白的手指，永远指着他骂：“你骗了我们。”

"不到黄河心不死"，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把这条河底摸穿！

杜宇纵身一跃，又扎进了水里。

岸上的人见他再次没入水面，哭声炸开了："校长！快上来啊！天黑了，危险！"喊声划过暮色的原野，像刀子割在生铁上，反激出更瘆人的凄厉。

冰凉的河水像千万根冰针扎进毛孔。他深吸一口气，冲岸上喊了句谎话："最后一圈！"他知道，只要孩子还没找到，永远会有"最后一圈"。

水面黑得像生铁，只余几道风抓出的白痕。河水远比他想象的更冷。冷水顺着肚脐眼劈进去，□□瞬间缩成两粒核桃，胃袋翻了个跟头，横膈膜痉挛，像有铁丝勒住了胸腔。胸口开始收紧，像被小一号的铁背心针线齐缝。

他感到自己在下沉，河水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轻盈起来。眼前闪过一道影子——是鸟，黑压压的，翅膀像剪刀，尾巴开叉，贴着水面扑棱，想把他拽起来。他认得，是燕子鸥，细伢子们叫的，说它们从洞庭湖来，黄昏时分成群地掠水。他想伸手去抓，却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飞……飞不起来……"

岸边有人在哭喊，他辨不出是谁。那鸟影渐渐淡了，化作一片血红。他最后想的竟是：那孩子……还在下面……

浑浊的水流中，他睁大眼睛搜寻，只看见摇摆的水草，像无数只求救的手。第五次浮出水面换气时，他的牙齿已不受控地打战，小腿肌肉突突跳动，像要脱离骨头逃走。

"校长！你嘴唇紫了！"好几把手电筒的光柱砸在他身上，声音里全是恐惧。"上来！快上来！"他闭眼，深吸，像一只折了翅的燕子鸥，又扎进铁幕。水下两米，世界被毛玻璃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