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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婚阱(第1页)

晚稻禾苗葱茏。

晨光尚未浸透洞庭湖上的薄雾,治保主任刘兵生家院门前,一串鞭炮骤然炸响。那挂爆竹响得急切,像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追赶。红色纸屑裹挟着硝烟味,溅落在昨夜积雨的洼坑里,将浑浊的水面染成淡红。

院内香烟缭绕。供桌上三牲果品齐备。新郎刘胜齐在"好命公"指引下,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揖。他一身崭新却略显紧绷的西服,领带打得过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起身时,他下意识扯了扯领口——这个动作被站在廊下的父亲刘兵生尽收眼底。刘会计捻着檀木珠的右手停了停,眼神像一把算盘,无声地拨了拨,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

门外,小四轮拖拉机车队扎满塑料假花,后视镜上绑着的甘蔗和红布条,在晨风中僵硬地摇曳,像招魂的幡。

头车拖斗里,新娘李萍蜷坐着。一身借来的红嫁衣短得遮不住脚踝,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脚。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右手中指指甲劈了,渗出一丝血,染红了掌心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四个字:"黑教堂,七。"她不敢去想其间的含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围观的妇人群中有人低声念道,随即被身旁人用肘子轻轻一碰——谁都知道这句诗的下文是"之子于归",可谁也都知道,眼前这场"归",归的不是夫家,是刘家父子闯下的祸窟。

鞭炮碎屑落进泥水,炸得猩红渣漫天飞溅。一个喝早酒喝红了眼的汉子忽然扯着嗓子喊:"刘家公子哥儿,今天可收心了罢!"

哄笑声炸开。

李萍抬眼,看见刘胜齐正站在刘家高高的青石阶沿上。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敞着两颗扣,头发抹得油亮,在阳光下泛着腻人的光。他冲人群抬抬下巴,笑得像赌桌上的赢家——

今上年在学校,他就是带着这样的笑,眯缝眼斜睨那位同伴教师艾望玉。三个月后,女教师的肚子藏不住了,刘胜齐的民办教师身份也丢了,可刘会计家的门槛,却一夜之间被提亲的人踏矮了三寸。

直到李平阳踏进去。

迎亲队缓缓蠕动至女方家。堂屋里,代支书李平阳正给最后一拨客人敬烟。他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的确良白褂,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顶着喉结,像一条勒进肉里的细绳。汗从发际线淌下来,把脸上的皱纹泡得发胀,反倒衬得那副神情更加阴鸷。当门外鞭炮声由远及近时,他端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嘴角向上提了提——那是一个父亲应有的得体笑容,也是猎手看见猎物终于入笼的松弛。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后妻王清香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拇指正反复摩挲着左胸口袋那支钢笔——去年公社奖励先进干部的英雄牌钢笔。他摩挲的动作很轻,像在盘弄一件护身符,也像在确认某个契约的印章。

"来了来了!"第一道大门被拍响,孩童的欢呼与妇女的起哄混成一片。

"红包!红包不够大别想接新娘子!"门内,李萍的表姊妹们早已严阵以待。一个个鼓囊囊的红色"包封"从门缝下、门楣上递进去——那些红包是刘家出的钱,但经的是刘兵生的手。每塞过一个,他都在心里默记一笔,脸上却不动声色。

闺房是最后的堡垒。房门紧闭,里头传来伴娘清脆又狡黠的考题:"第一次约会吃的什么?说错一个字,红包加倍!"

门外的伴郎团急得抓耳挠腮。哪有什么约会?在没当民办教师之前他们从没在一起过。最终,一个装了五张"工业品券"的红包让门开了。

闺房内,暖香扑鼻。李萍端坐于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床沿,一身锦绣裙褂是王清香压箱底的嫁衣改的,金线绣出的凤凰于飞图案已有些黯淡。她始终低眉,脸上擦了厚厚的脂粉,却盖不住眼皮的红肿。

刘胜齐单膝跪地,伸手去托那只穿着洁白棉袜的脚。触到的瞬间,李萍几不可察地缩了缩,又强迫自己停住。她闻到了他手指上残留的粉笔灰味,混杂着凡士林的油耗气——那是他当民办教师时染上的,洗不掉了。镶着玻璃水钻的婚鞋套上脚踝时,她闭上了眼睛。

堂屋。太师椅上,李平阳与王清香正襟危坐。

新人跪在红蒲团上,接过姨娘递来的盖碗茶,碗壁滚烫。

"爸爸,请喝茶。"

李平阳接过青瓷盖碗,指尖感受到的温度让他有一瞬恍惚。他想起七年前这个时候,李萍的生母钟小雨,因发现她撞破自己□□徐菊英之女的秘密,便将其勒杀的场景。

"好……好过日子。"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晒裂的塘泥。放下茶碗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厚实的红封装着一百二十块钱——那是他买断女儿一生的价码。

王清香的泪水无声滑落。这个善良的续弦女人,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曾三次半夜摸进李萍房里,抱着她一起哭。最后一次,李平阳撞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手里缓缓转着那支英雄钢笔,直到王清香慌慌张张擦干泪离开。那晚,李萍听见父亲在堂屋坐了一夜,算盘珠子拨到天明,最后"啪"地一声,算珠归零。

此刻,在为女儿最后整理嫁衣时,王清香的手指无意间触到李萍内襟一处硬物。她低声惊问:"萍儿,这是……"

李萍猛地按住继母的手,力道大得吓人。王清香在她眼里看不到泪,只看到一片决绝的、冷透的灰烬。她瞬间懂了,便噤了声,不再问,只是用颤抖的手指,将那片藏着秘密的衣襟抚了又抚,最终,用别针悄悄缝死了那道口子。

吉时到。伴娘将李萍扶起,在一众"小心门槛"、"别回头看"的叮嘱声中,她一步步踏出娘家门。

王清香抓起早已备好的一碗白米,朝女儿身后泼洒出去,米粒如断线的珠玉,沙沙落地——是为"金米引路,不沾娘家财运"。可她撒得太急太猛,一些米粒弹回来,溅在李萍鲜红的嫁衣后摆上,像永远洗不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烙印。王清香没有去掸女儿衣上的米,却用颤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拈起粘在那儿的一粒,紧紧攥住。

鞭炮在弥漫的青烟中再次炸响。李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家门——

李平阳站在门槛内,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左胸口袋那支钢笔的金属帽,在烟雾间隙中闪过一丝冷光,像黑暗中唯一睁着的眼睛。

拖拉机"突突"发动。拐过村口的百年老槐,树冠如盖,投下片刻阴凉。一只白鹭从村前小河边的杨柳树上惊起,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向着河心飞去,那么轻,那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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