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在绝境中被拉过一把的人。
恩不在多寡,一饭足矣。
债不在一时,一世偿之。
第一章饿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是在那年秋末。
风从首阳山的方向刮过来,带着干枯的蒿草味和隐隐约约的野兽腥气。他蜷缩在桑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衣不蔽体,皮包骨头,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舌头发涩,喉咙里像塞了一团麻絮,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奢侈。
阳光透过稀疏的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那些光斑在眼前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他想起母亲以前说过,人死之前会看见光,那光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把整个人都吞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见的是不是那种光。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挨饿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饥饿就是如影随形的老朋友。晋国这些年国君换来换去,打仗打个没完,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他父亲年轻时还算个自耕农,有几亩薄田,勉强能糊口。后来赋税加了三回,田里的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父亲在他七岁那年被征去修城墙,劳累过度,吐了血,抬回来没两天就死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给人浆洗衣裳、缝补破衣,挣几个铜贝,勉强度日。他十二岁就开始给人做佣工,十五岁离家外出谋生,辗转在几个乡邑之间,帮人种地、放牛、搬运货物,什么活都干过,什么都挣不了几个钱。
晋国的乡下,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像野草一样活着,也像野草一样死去,没有人会在意。
他原以为,只要肯卖力气,总不至于饿死。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三天前,他从一个叫隰地的地方出发,想去绛都碰碰运气。听说晋灵公新即位,正卿赵盾在招揽人手,绛都里到处都需要劳力。他揣着最后两个干饼上了路,本打算走到绛都再想办法,结果半路上干饼吃完了,沿途又找不到人家,就只能饿着肚子往前走。
第一天还扛得住,肚子咕咕叫,腿脚有些发软,但还能走。他靠着在路边找野菜、剥树皮充饥,坚持走了一整天。
第二天就不行了。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他靠着树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脑袋开始发昏,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知道这是饿的,但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第三天,他彻底走不动了。
就是在这一天,他倒在了首阳山下的一片桑林里。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种认知并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靠在桑树干上,脑子里没有想太多,只是反反复复地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今年应该四十多了吧。他不知道她还活着没有。三年没回去了,走的时候她还能下地干活,身子骨还算硬朗,但这三年战乱不断,疫病流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离家的时候跟母亲说过,等他在外面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她。可是三年过去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接她?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风吹过桑林,树叶沙沙作响。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他想,也许就这样了吧。饿死不是什么光彩的死法,但对他来说,大概也算不上最坏的结局。至少不用再为明天的饭发愁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马蹄声。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但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的说话声。他勉强睁开眼睛,透过桑树枝叶的缝隙,看见一队车马从远处缓缓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几匹骏马,毛色油亮,步伐沉稳。马背上骑着甲士,身上穿着牛皮甲胄,腰间挂着青铜剑。后面跟着几辆战车,车轮辘辘地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车上有旌旗招展,上面绣着复杂的纹样,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支打猎的队伍,而且来头不小。
他心里生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两根朽木,连挪动一下都不可能。他只能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队车马从他面前经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是。谁会注意路边一个半死不活的饿汉呢?他们这些大人物,整天忙着打猎、宴饮、争权夺利,哪有工夫看路边躺着什么人。就算看见了,也未必会停下来。在他们眼里,像他这样的人大概连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车马渐渐走远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母亲,儿不孝,不能给你养老送终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停车。”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车轮声停了,马蹄声也停了,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向他走过来。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石块,怎么也睁不开。
“这人怎么了?”那个声音又问。
“回大夫,看模样像是饿的。”另一个声音回答。
“三日不食矣。”这是他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意识已经模糊到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嘴了。但他清楚地听见自己说出了那句话,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像风吹过破旧的窗户纸。
“三日不食?”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即说,“取食来。”
他听见有人小跑着离开,又小跑着回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股食物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粟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肉羹的浓香。他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东西。那股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魂魄从死神的掌心里拽了回来。他的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嘴里开始分泌唾液,干涩的喉咙也跟着蠕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