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不信邪,半信半疑继续往外掏:一件大洞正好破在腚中央的长裤、一条肥大得像个麻袋的短裤、一件胸围超大码的女式衬衫、还有一对婚礼用的蕾丝手套……
不仅如此,衣物上遍布各种污秽痕迹:干涸血渍、尸斑浊迹、污渍霉点、油污泥垢……还有各种不明残留。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没一件能穿的!”新人抱着头,发出绝望的哀嚎,“我都一个月没有衣服换了,身上都快臭了!好不容易等来新衣服,结果怎么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我们来了三个月,早就习惯了。”机灵鬼从袋子里拎起一件松垮垮的睡衣,朝新人扔了过去,“知足吧,好歹有些衣服可以睡觉的时候穿,聊胜于无。”
“是啊,知足吧,我们的待遇已经比其他人好多了。”队长也在一旁搭腔,“那些普通囚犯只有稀烂的蓝色条纹制服,连硬邦邦的木鞋都当宝贝。”
“虽然待遇确实不错,但衣服……”新人哭丧着脸。
“先顾好鞋子吧。”机灵鬼出声提醒:“在奥斯维辛,鞋比衣服重要得多。搬运尸体的负重太大,双脚永远最先被磨烂。所以鞋子损耗最快,基本不到一周就要废一双。”
“这话听着真揪心,原来特遣队员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地位也不比普通囚犯高多少。”亚撒听着,忍不住凑到谈笑简身边小声嘀咕。
“你直觉没错,特遣队员的所谓优待,恐怕也就不过一口饱饭,其余和普通囚犯没两样。”谈笑简目光落在埋首翻找衣物的新人身上,指尖抵了抵膝盖,忽然站起身,语气沉冷:“继续留在这儿,我们都会死。”
“中国人,你在说什么啊?!”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惊了。
“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们被选进特遣队?”谈笑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而不是其他黄三角?”
此话一出,众人愣住了。
因为力气大?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身躯最魁梧的特遣队队长。
不对啊,在工地做苦力的普通囚犯更吃苦耐劳,怎么没见他们被选进来?
因为够机灵?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最能言善道的机灵鬼。
可很快,这个想法也被推翻了。队里其他人远没那么机敏,甚至还有不少笨手笨脚的家伙。
因为长得好看?众人的视线又汇聚在外貌最出众的亚撒身上。
得了吧,这里是奥斯维辛,又不是什么好莱坞选角。好看在这里一文不值,难道还能让德国人手下留情?
“哎,机灵鬼,你不是帮党卫军选过人吗?”有人赶紧把他推了出来,“你来说说,我们是为什么被看上的?”
“哎哎哎,特遣队员可不是我选的!”机灵鬼连忙摆手,撇清关系,“我只负责把人带到党卫军小队长面前,是去是留还得他老人家说了算。”
沉静几秒后,几个新人带着天真的乐观开口:“我知道了,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运气好呗!”
运气好?这也能算原因?亚撒和其他人暗自腹诽,这理由简直荒唐至极。
不料谈笑简却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能被选进特遣队,就是全凭运气。”
众人哗然,觉得这答案离谱得可笑。可沉默片刻后,所有人又愕然僵住——竟然真的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是啊,刚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暗自庆幸自己运气绝佳,没做任何事就进了特遣队。等彼此熟悉才发现,这里的人都是一样的幸运儿。
论体力,他们不是最强壮有力的;论经验,谁进来之前也没接触过尸体;论背景……他们压根没有背景可言,都是被剥夺了一切的囚犯。
谈笑简语调愈发冷冽:“搬运尸体这种活,任何人上手几天就能熟练,毫无技术可言,随时都能被替换。”
“在德国人眼里,我们与其他黄三角囚犯毫无区别,统统只是消耗品。他们是即刻耗尽,而我们,不过是被暂缓处决的耗材。”
“诸位,这不是什么好差事。如果有别的路子,就尽早离开吧。”
残酷的事实被他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让人无从逃避。
普通囚犯之外,其他有岗位的囚犯大多身怀专长——誊写文书、砌墙园艺、理发修补,各有可用之处。唯独他们特遣队员,没有任何技艺傍身,只是被随手挑中的消耗品。
既然如此,继续待在这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头盘旋,带来阵阵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声音才犹豫地响起:“我当然知道德国人不是好东西,也承认我们很容易被取代。但……你看,需要处理的尸体堆积如山。只要需求还在,我们就能一直苟活下去……”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就自嘲地接了下来:“是啊,说得轻巧。就算离开了特遣队,我们又能去往何处?在奥斯维辛这鬼地方,去哪里不是死路一条?都差不多。”
道理大家都懂,但实施起来却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