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撒被谈笑简这番残酷的逻辑震慑住了,仓皇避开他的目光,脸色苍白,浑身发颤。
“既然我们赖以苟活的根基就是杀戮,那就别亲手砸了自己的生路。”谈笑简倚墙而立,疲惫轻叹。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诫亚撒,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现实。
亚撒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颓然靠在了墙上。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这双手刚刚才处理完尸体,换来了今天活下去的机会。
他有什么资格去愤怒?又有什么资格去谈论正义?
刚才所有的豪情,此刻只剩荒唐可笑。
谈笑简见他一点就通,转身想走,衣袖却被固执地拉住了。
“可是,我妈妈……”亚撒嗓音哽咽,鼻音浓重。
谈笑简回过头,亚撒居然哭了。
“到现在我才敢确定,她不在了……”金绿色眼眸浸满水光,泪珠簌簌滑落,“她死得那样屈辱……”
像害虫被药剂消杀,像蝼蚁被肆意碾踏,毫无尊严可言。
谈笑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亚撒凌乱的头发:“看开些,这世上没有任何死亡是体面的。”
剥去所有战争、歧视与疾病的外衣,死亡的内核依然是痛苦。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体面的死亡,因为死亡的本质,就是剥夺一切尊严。
“可是,面对死者的时候,我们都没疯。为了活下去,我们都选择了隐忍……”亚撒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简,你懂我的意思吗?”他用那双被泪水洗刷,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直视谈笑简,“那个疯子……他是我们所有人里,唯一一个在为死者发疯的人。”
谈笑简黑色的眸子一动,在亚撒脸上凝住。
他似乎是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的内心,里面装着的是一种……他早已抛弃的东西。
“因为他比我们都更真实。”谈笑简的神情温和了许多,暂时收敛了尖锐冷酷,眼底漫开包容,“所以你同情他,甚至想替他复仇,对么?”
被全然理解的暖意涌上心头,亚撒重重点头。
“那就活下去。”笑简踏上一级台阶,逆光朝他伸出手。
秋风裹挟林地湿土气息,卷动草坪间斑斓枫叶。金红秋色落进他眼底,如一簇静静燃着的火。
“你的感受没有错,亚撒。在奥斯维辛这座杀戮地狱里,发疯或许才是常态,那个疯子或许才是唯一的正常人。”他垂眸凝视少年,“而我们这些屈从于扭曲规则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疯掉的那个。”
亚撒一怔,强光拨开心底迷雾。满目荒芜里,唯一称得上风景的只有眼前的人。
“我答应你,只要在我身边,你就不会死。”谈笑简的神色依然平静,承诺却像一颗种子,跌入亚撒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但你也要答应我,收起你多余的眼泪和愤怒,把它们变成活下去的力气。”
震撼在心底翻涌,亚撒只觉胸臆间激荡难平。旧世界的信仰碎裂崩塌,有什么新生力量正冲破桎梏,在心底掀起无声的自我革新。
焚尸场的阶梯上,谈笑简眼底燃着比焚尸炉更极端的火:“所以,留着这条命,以疯子的姿态活下去。跟我一同亲眼看着这片炼狱,连同纳粹的万字旗一起烧成灰烬吧。”
亚撒的灵魂都被攫住了,他听见自己用虔诚的语调应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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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段历史:
你看到了吧,伊茨希!看到她是怎么从灰烬里跳着舞岀来的!
她疯了,我跟你说过的……尽管我有时候也发发疯,不过跟她不一样。
如果她是个疯子……那疯子到底是谁?
是我,还是你?
——《纳粹与理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