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无边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时,哈利最先感受到的,是脸颊贴着的粗糙棉布,还有鼻尖萦绕的、挥之不去的灰尘与烤焦吐司的混合气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是霍格沃茨城堡里带着橡木与魔法气息的空气,不是战后废墟上弥漫的硝烟与草药味,更不是他在陋居醒来时,闻惯了的韦斯莱夫人烤馅饼的甜香。这是女贞路4号,是德思礼家客厅那间狭小逼仄的储物间,是他十一岁之前,蜷缩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哈利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斑驳的灰色墙壁,墙角堆着德思礼一家淘汰的旧箱子、破地毯,还有达力玩腻了的变形金刚残骸,屋顶低矮得抬手就能碰到,唯一的小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漏进一缕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蜷缩的小床上。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没有伤疤的灼痛,没有握着魔杖时常年磨出的薄茧,没有经历过无数场战斗后,手臂上残留的细微伤痕。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瘦弱,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的手,皮肤苍白,指节小小的,完全不是那个历经生死、满是力量与疲惫的成年哈利的手。
哈利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不止,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是一道浅浅的、熟悉的闪电形伤疤,触感柔软,没有丝毫灼热感,更没有那种时刻被黑暗视线锁定的刺痛。
这是……十一岁之前的伤疤?
他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袖口短了一大截,裤脚也磨破了边,正是他在德思礼家常年穿的那套。他掀开薄被,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着跑到那扇小窗前,扒着仅存的缝隙往外看。
女贞路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千篇一律的砖红色房屋,路上偶尔走过的邻居,都是他记忆里十年未曾变过的模样。没有食死徒,没有战争,没有霍格沃茨的硝烟,甚至连一丝魔法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是梦。
哈利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他不是在战后的某个午后陷入了回忆,也不是被魔法制造的幻境困住,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他还没有收到霍格沃茨录取通知书,还没有遇见海格,还不知道自己是巫师,还被困在德思礼家的,十一岁那年的夏天。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脑海里翻江倒海。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伏地魔的复活,小天狼星的坠落,邓布利多的离去,霍格沃茨的大战,还有最后那场终局之战里,他和德拉科·马尔福在城堡长廊里擦肩而过的眼神,复杂、疏离,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德拉科……
这个名字在心底一闪而过,哈利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和德拉科,从霍格沃茨一年级的第一次见面就针锋相对,整整七年,他们是宿敌,是彼此眼中最看不惯的人,一个是格兰芬多的救世主,一个是斯莱特林的纯血少爷,立场相对,争吵不断,直到战争结束,才终于放下了那些执念,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果他真的回到了一年级,那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可以重来?那些遗憾,那些失去,那些痛苦,是不是都可以避免?
哈利的心脏怦怦直跳,有狂喜,有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短暂的幻觉,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那些悲剧发生。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佩妮姨妈尖利的嗓音,打破了储物间里的寂静:“哈利!赶紧出来收拾干净,别躲在里面偷懒!达力今天要去动物园玩,你负责看好他的东西!”
是佩妮姨妈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刻薄又不耐烦。哈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推开了储物间的小门。
客厅里,弗农姨父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肚子把西装撑得鼓鼓囊囊,达力则坐在椅子上,狼吞虎咽地吃着煎蛋和培根,胖嘟嘟的脸上沾满了油渍,看到哈利出来,立刻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一切都和十一岁那年的夏天,分毫不差。
哈利沉默地走到餐桌旁,拿起属于自己的那片干硬的吐司,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胆怯,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现在的灵魂,是那个经历过无数风雨的成年哈利,面对德思礼一家的刻薄,早已能淡然处之。
他只是快速地吃完吐司,脑海里飞速盘算着。他记得,就是在这个夏天,海格会找到这里,把他从德思礼家带走,带他去对角巷买上学的用品,带他走进霍格沃茨,开启他的魔法人生。
而距离海格到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要去霍格沃茨,这一次,他要好好守护身边的人,要阻止伏地魔的阴谋,要弥补所有的遗憾。至于德拉科·马尔福……哈利抿了抿唇,心里没有了曾经的敌意,只剩下平静。
重生一次,他不想再和德拉科针锋相对,或许,他们可以不用做宿敌。但他也从未想过,要主动去接近那个骄傲的斯莱特林少爷,毕竟,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哈利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困在女贞路4号,对着错位的晨光茫然无措时,远在马尔福庄园的一间奢华卧室里,另一个人,也在同一时刻,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德拉科·马尔福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
鼻尖萦绕的是马尔福庄园特有的、昂贵的香薰气味,身边是柔软顺滑的丝绸被褥,头顶是雕花的水晶吊灯,一切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左臂,那里没有黑魔标记的灼烧感,没有食死徒带来的恐惧与枷锁,更没有战争结束后,那种挥之不去的愧疚与不安。
德拉科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他在马尔福庄园的卧室,是他十一岁之前住的房间,摆满了纯血家族的精致摆件,书架上放着魔法启蒙书籍,墙上挂着家族徽章,一切都停留在他还未进入霍格沃茨,还未被卷入家族与黑暗势力纷争的年纪。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带着少年人的娇贵,没有握过魔杖时的紧绷,没有做过违背本心的事之后的颤抖,干净得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