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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缩的波函数(第1页)

少年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棵在盐碱地里也要站出姿态的白杨。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给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虚浮的银边,发旋处那个小小的漩涡,仿佛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吸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关于过去的黑洞。

云澈的指尖还在抖。他放下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这是他从医后养成的习惯,在需要绝对稳定时,比如给病人扎针,比如缝合伤口,比如此刻——用体温去熨平那阵不体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手腕内侧的皮肤温热,脉搏在指腹下跳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以血肉为载体的计时器,丈量着从十四岁到二十三岁这九年的荒芜。

“年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声。

“十七。”少年说。声音是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个音节都带着毛边。可那语调——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下面暗流汹涌,表面却纹丝不动。

十七。云澈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好像美好的事物都在十七岁发生,正值年少,太多的心思被囚禁在一颗小小的心脏,只窥见了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尖锐,沉默,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而水面下的庞然巨物,那占总体积八分之七的、沉默的、黑暗的、足以让泰坦尼克号沉没的部分,从未,也永无可能触及。

“哪里不舒服?”云澈翻开病历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2022年11月13日。墨水是医院统一采购的蓝黑色,写在纸上会晕开一小圈毛边,像眼泪滴在宣纸上。

“睡不着。”少年说。他把那本深蓝色的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但边缘依然与桌沿保持着精确的平行。“躺下,闭眼,然后……就在那里。一直醒着。”

“多久了?”

“一个月。或者更久。”少年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注定干涸的河流。“分不清。时间……是黏稠的。像糖浆,裹着你,往下沉,但沉不到底。”

云澈的笔尖顿住了。黏稠的时间,沉不到底的糖浆——这个十七岁少年的比喻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失眠者共同的、难以言说的内核。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

太像了。那眉眼,那轮廓,那抿成一条直线的、淡色的唇,甚至那垂着眼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可又有些地方不一样。宋砚的眼神是空的,是疏离的,是看向你时目光会穿透你,落在你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而这少年的眼神里有东西——是疲惫,是某种被反复咀嚼后的茫然,是失眠者特有的、瞳孔深处那点涣散的、无法聚焦的光。

“试过什么方法?”云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带着千年裂痕的瓷器。

“数羊。数到一千只,羊都老死了,我还醒着。”少年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像用钝刀在橡皮上划出的浅痕。“听白噪音。雨声,海浪,篝火。听着听着,觉得雨是铁做的,浪是刀子卷的,火要把耳朵烧穿了。”

“吃药呢?”

“吃过。像被人用钝器从后脑勺敲了一下,昏过去,但不是睡着。醒来时,骨头是空的,脑袋里塞满了湿棉花。”少年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云澈脸上。那目光是直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像溺水者看向岸边伸来的、不知能否承载他重量的树枝。“医生,我是不是……这里出了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一丝污垢。

云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疑问,同样的、从深渊里浮上来的、对自身存在确定性的怀疑。九年前,在初二(三)班那间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汗味的教室里,宋砚也曾用这样的语气,指着自己的脑袋,问过类似的话。

那是个黄昏,开学的第一天。放学后,值日生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俩,两个人刚坐同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虚假的温情。宋砚没走,他在看那本《量子力学史话》,看得很慢,手指停在某一页,很久没有翻动。云澈也没走——爸妈加班还没到家,走了也回不去家,索性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鸦。

就看着夕阳将流金撒在草稿纸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飘,看着钢厂的白烟一股股冲上着火了似的天空,看着秒针不知疲倦的滴答滴答转着圈,看时光从笔尖溜走。

“喂。”云澈终于忍不住,用笔帽捅了捅宋砚的胳膊,“你看的这玩意儿,到底讲什么?”

宋砚从书页上抬起眼。夕阳给他的睫毛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双总是很空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暖金色的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

“□□。”他说。

“真相?什么真相?”

“世界的真相。”宋砚合上书,封面上的“量子力学史话”几个字在夕照里泛着暗哑的光,“我们以为世界是确定的。苹果会往下掉,太阳会东升西落,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但量子力学说,不是这样的。在最小的尺度上,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是概率的,是……鬼魅的。”

“鬼魅的?”云澈重复这个词,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嗯。”宋砚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里,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回光返照般的红。“就像双缝实验。一束光,通过两条缝,在后面的屏幕上,会出现干涉条纹——那是波的特征。可如果你想知道光子到底通过了哪条缝,在路径上放个探测器去观测,干涉条纹就消失了,变成两条亮斑——那是粒子的特征。”

云澈没听懂。他十四岁的大脑里装的是牛顿的三大定律,是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是光沿直线传播。干涉?波?粒子?这些词像天书里的咒语,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法理解的、神秘的乱码。

“意思是……”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看它,它就是一种样子;你不看它,它就是另一种样子?”

宋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下沉了一寸,久到教室里的光影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差不多。”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结果。你不观测,粒子就同时通过两条缝,像波一样扩散,产生干涉。你一观测,它就选择一条缝通过,像粒子。所以,真相是什么,取决于你是否在看,以及……你怎么看。”

云澈愣住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裂开,像冰面被重物敲击,出现第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真相取决于是否被看?那这世界还是真实的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场巨大的、所有人都参与其中的幻觉?一场因为“看”而坍缩成眼前模样的、概率的幻梦?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风化千年的石头,“我们呢?我们是被观测的,还是观测者?”

宋砚转过头,看着他。夕照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给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毛茸茸的、暖金色的光边。可他的眼睛是暗的,是深的,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某些沉重得无法打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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