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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竹楼映宫手足相聚（第1页）

入夏时节，金陵城的风褪去了暮春的微凉，携着草木的清香漫过宫墙。昭阳宫已如期落成。朱红宫墙环抱间，一方滇南竹楼静静伫立，青竹环院，石径通幽，檐下悬挂的南境竹铃随风轻响，叮咚之声清越，竟与云南王府的庭院别无二致。萧景琰亲自引着霓凰入宫，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指尖拂过光滑的竹柱，眸底漾开浅淡的柔和，心底便觉万般值当——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让她困于深宫牢笼，而是让她在这红墙之内，仍能寻到一丝家的暖意。

霓凰立在竹楼前，望着满院青翠的竹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竹香，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南境的穆王府。心底忽然念起了那个总爱闯祸却护姐心切的弟弟，穆青。自她交卸南境军务回京，姐弟二人已隔了千里之遥，不知他在云南是否安好，能否独当一面撑起穆家的担子。

这份思念未藏多久，三日后便有捷报传至金陵——穆青千里迢迢回京参加霓凰皇贵妃的正式册封大典。消息传来时，霓凰正在庭院中练剑，剑光凛冽，红衣猎猎，听闻弟弟归来的消息，手中长剑猛地一顿，剑尖划过青石地面，溅起细碎的石屑。她收剑入鞘，眼底闪过一丝难掩的欣喜与牵挂，连日来因深宫压抑而生的孤闷，仿佛也消散了大半。

册封大典当日，金陵城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昭阳宫前红毯铺地，从宫门一直延伸至殿内，礼乐齐鸣，鼓乐喧天，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神色肃穆。霓凰身着明黄绣凤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繁复却不失庄重，褪去了戎装的英气添了几分端庄华贵，却依旧腰杆挺直，风骨凛然。发间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垂，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衬得她眉眼清冽，容光焕发。

当她在宫女的搀扶下行至殿门时，目光就被一道熟悉身影吸引。那人身着青衫玉带，身姿挺拔，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桀骜，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将帅的沉稳与担当，正是千里归来的穆青。他站在百官之列，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中满是骄傲与疼惜，见她看来，嘴角忍不住上扬，朝着她轻轻颔首。

霓凰的喉间一哽，连日来的思念与委屈尽数翻涌而上。从前在南境，穆青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闯了祸便躲在她的羽翼下寻求庇护；如今，他已能独掌南境军务，成为能为她遮风挡雨的穆小王爷。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对着他微微点头，脚步未停，继续缓步走向殿内。

册封仪式按礼制有条不紊地进行，内侍高声宣读册封诏书，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昭阳宫：“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霓凰郡主镇守南境十载，护我大梁南疆无虞，劳苦功高，贤良淑德，堪为后宫表率。今册封为皇贵妃，赐居昭阳宫，享椒房之尊，钦此！”

霓凰跪地接旨，声音清亮：“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再次望向殿外，穆青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像是怕一转身，姐姐便会被这深宫吞噬。萧景琰站在她身侧，将她眼底的牵挂尽收眼底，心中虽有几分酸涩，却还是温声说道：“穆青一路辛苦，我已命人备好宫宴，待大典结束，你姐弟二人也好好相聚。”

霓凰转头看向他，轻声道谢：“谢陛下体恤。”

大典过后，宫宴在昭阳宫偏殿举行。席间，穆青被特许坐在霓凰身侧，姐弟二人终于得以说上几句悄悄话。穆青看着霓凰一身华贵的宫装，虽风光无限，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心头微酸，压低声音道：“姐，在京中若有半点委屈，千万别忍着，便随我回南境。穆家的门，永远为你开着，南境的天地，才是属于你的。”

霓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向弟弟，眼底有无奈，却也有一丝安定：“无妨，陛下待我极好，这昭阳宫，也还算自在。”她不愿让弟弟担忧，刻意淡化了深宫的复杂与压抑。

穆青却不信，眉头紧锁：“姐，我知道你性子刚直，不懂后宫的弯弯绕绕。这宫里的人，个个心怀鬼胎，你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便即刻传信给我，就算拼了穆家全族，我也会带兵来接你回去！”

他的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霓凰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道：“我知道你疼我。放心吧，我在南境能独当一面，在这深宫，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你守好南境，便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穆青知晓姐姐心中的执念，不再多劝，只是反复叮嘱：“姐，万事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宫宴散去时，已是暮色四合。霓凰带着穆青回到了昭阳宫，两姐弟想再好好聊聊南境的近况。竹楼内点着南境特有的沉香，烟气袅袅，驱散了深宫的脂粉气，带来一丝熟悉的暖意。姐弟二人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南境的蜜饯与清茶，穆青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如何打理南境军务，如何安抚部落首领，如何训练新兵，甚至连府中哪棵果树结了果、哪只小狗生了崽都一一说来。

霓凰静静听着，嘴角始终漾着久违的温柔笑意。她偶尔插几句话，叮嘱他注意身体，切勿急于求成，语气中满是姐姐对弟弟的关切。这样的时光，让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在云南王府的日子，没有深宫的束缚，没有复杂的人心，只有最纯粹的亲情与自在。

直至月上中天，夜色渐深，穆青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临行前，他仍反复叮嘱：“姐，若有任何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千万不要一个人扛着。”

霓凰送他至宫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到昭阳宫。殿内的宫人早已被她遣散，只剩她独自一人。庭院中的青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婆娑，映在地上，斑驳陆离。霓凰坐在竹窗前，望着天边的圆月，月光皎洁，洒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清冷。

心底的暖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复杂与怅然。林殊的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清晰，那个鲜衣怒马、笑靥如花的少年，那个与她相约一生、却长眠梅岭的故人，始终是她心头无法磨灭的执念。萧景琰的温柔与宠爱，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始终无法坦然接受。她深知，自己的心中装着林殊十三年，这份情意早已刻入骨髓，不是一朝一夕的温柔便能轻易抹平的。

她知道，萧景琰今夜一定会来。

果然，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熟悉的沉稳。萧景琰身着月白色常服，立在殿门外，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的目光温柔地望着霓凰的背影，带着一丝期盼与小心翼翼，抬手想要推门而入，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扉，却又顿住——他记得她的抗拒，记得她心底的结，更记得她对林殊的深情，便不敢有半分逾矩，生怕惊扰了她，也怕自己再次被拒绝。

殿内的霓凰早已听见了动静，却没有回头，只是依旧望着窗外的圆月，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请回吧。”

萧景琰的心轻轻一沉，眼底的期盼瞬间被失落取代。他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声音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与疼惜：“好，朕不扰你。只是这昭阳宫刚成，夜里微凉，你记得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霓凰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殿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思绪，却又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一点点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

萧景琰独自走在回宫的宫道上，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孤清的身影。随行的内侍想劝他去偏殿歇息，或是再去昭阳宫试试，却被他摆了摆手制止。他径直回了养心殿，殿内烛火昏黄，案上还堆着未批阅完的奏折，却再无半分批阅的心思。

他坐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霓凰今日册封时的模样，那般端庄华贵，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想起她与穆青相见时温柔的笑意，那般真切，却不是为他而发。心底虽有失落，却更多的是疼惜。他知晓，霓凰的心中始终放不下林殊，也知晓，让她放下十三年的执念并非易事。

他不怕等，哪怕是等一辈子，哪怕她此生都不愿让他靠近，哪怕他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她，他也愿意。只要她在这深宫里安好，只要她能感受到一丝温暖，只要她不再受委屈，他所做的一切，便都值得。

养心殿的烛火一夜未熄，映着帝王孤单的身影，也映着他那份深入骨髓、却甘愿克制的深情。他就那样坐着，直到天快亮时，才拿起案上的奏折，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朝政之上。只是偶尔抬眼望向昭阳宫的方向，眼底的温柔与牵挂，终究无法掩饰。

而昭阳宫内，霓凰静坐了一夜。窗外的竹影依旧摇曳，月光渐渐西斜，天快亮时，她才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脑海中交替浮现着林殊的笑容与萧景琰温柔的眼眸，心中的挣扎与矛盾，让她备受煎熬。她知道，萧景琰是真心待她，也知道，自己不该一直沉浸在过去，可心中的那道坎，却始终难以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