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人民医院的太平间在住院部后面一排灰砖平房里。铁皮门上刷着绿漆,漆皮已经斑驳起泡,门把手是一截焊上去的铁管,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陆知南推开门,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败物质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她的胃剧烈收缩了一下——这是原主十九岁的身体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她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两道硬线,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压了下去。
太平间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灯管里的苍蝇。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管壁上落满了苍蝇屎——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把光线染成了浑浊的昏黄色。靠墙放着一个不锈钢解剖台,台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里都嵌着洗不掉的褐色污渍。旁边是一个搪瓷托盘,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胎。托盘里放着解剖器械——两把解剖刀,刀刃上都有细小的缺口;一把骨剪,转轴处生了黄锈;一把镊子,尖端已经对不齐了;一把止血钳,钳口磨得发亮;还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钢锯,锯齿间嵌着不知道哪一次解剖留下的骨屑。
没有电锯。没有开颅器。没有一次性手套。
托盘旁边放着一双反复清洗过的橡胶手套,指尖处已经磨薄了,透出里面肉色的橡胶内层。手套上打着两个补丁——用自行车内胎剪成的橡胶片,用胶水粘在破损处。
这就是1987年清河县公安局法医室的全部家当。
张宝根站在解剖台旁边,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微微佝偻着。白大褂的领口泛着黄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刘铁军也来了,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蹬着门框下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在陆知南身上来回扫,像在打量一件让他不痛快的东西。
赵秀莲的尸体被从冰柜里抬出来。冰柜是老式的,门上糊着一层冰霜,开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su声。尸体僵硬地放在解剖台上,四肢因为尸僵微微蜷曲。陆知南戴上橡胶手套。手套太大,指尖空出一截,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她用力捏住解剖刀,指节泛白,才能让刀刃不晃动。
“死者赵秀莲,女性,42岁,清河县纺织厂工人。尸长158厘米,发育正常,营养中等。尸僵已形成,分布于全身各大关节。尸斑呈暗紫红色,分布于尸体背侧未受压部位,指压不褪色。”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太平间里回响,撞在四面墙上,又弹回来。张宝根在旁边记录,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笔尖偶尔刮起纸毛。
“头面部:颜面肿胀,口唇发绀。口鼻周围可见粉红色蕈状泡沫,分布不均,以口角两侧为著。”她的手指停在赵秀莲的颈部,指尖轻轻按压肿胀的皮肤,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过了好几秒才弹回来。“颈部:于甲状软骨两侧可见两道新月形索沟,宽约0。5厘米,呈斜行走向,由前下方向后上方延伸,于后颈部交汇。索沟边缘可见暗红色出血点——这是生前形成的索沟。死者是被绳索勒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死后抛尸入水。”
张宝根的笔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小珠。
刘铁军从门框上直起身,没点的烟从嘴角歪到另一边:“你说勒死就勒死?光凭两道印子能说明什么?万一是死者在河里被水草勒的呢?那河里的水草多得能绊死人。”
“水草勒不出这样规则的索沟。”陆知南的手已经落下了解剖刀。刀尖抵在锁骨之间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水草的勒痕是不规则的,宽窄不一,深浅不同,因为水草本身粗细就不均匀。但这两道索沟宽度均匀,深浅一致,从头到尾都是0。5厘米。而且在后颈交汇处有明显的提拉痕迹——凶手勒紧后向上提了。”她用解剖刀比划了一下,“这是人为勒颈的典型特征。”
“而且,”她继续说,刀刃沿着锁骨中线切开皮肤,黄色的皮下脂肪翻卷出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如果是生前溺死,死者吸入的河水会进入肺部,然后通过血液循环到达全身脏器。我需要做硅藻检验来最终确认死因。”
“硅藻检验?”张宝根的声音变了,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咱们县局没有这个条件。”
“不需要特殊设备。只需要提取肺、肝、肾组织,用硝酸消化后在显微镜下观察。如果死者是溺死的,河水里的硅藻会进入血液循环,在各个脏器里都能找到。如果硅藻只存在于肺部,说明是死后入水,水只进入了呼吸道,没有进入血液循环。硅藻不会撒谎。”
张宝根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硅藻检验的原理——1983年《刑事技术》上就刊登过相关论文,湖北等六省公安厅的法医科研小组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推广了这项技术。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不想。因为一旦做了硅藻检验,有些案子的定性就会被推翻。
比如顾晓兰的案子。
陆知南的手很稳。解剖刀沿着锁骨中线继续向下,分开皮下脂肪和胸大肌,露出白惨惨的肋骨。她用骨剪剪断第三到第六肋骨,每剪断一根,骨剪就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打开胸腔后,心脏、肺脏、大血管完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像一幅解剖图谱。
“肺部表面可见散在出血点,肺切面有血性泡沫溢出。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不是溺死。”陆知南用解剖刀切开肺叶,暗红色的泡沫从切面渗出来,“溺死的肺会高度膨胀,表面有肋骨压痕,切面有大量溺液溢出,像吸满了水的海绵。但这具尸体的肺没有这些特征。它是干的。”
刘铁军的脸色变了。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烟卷被捏断了,烟丝从断裂处簌簌落下。
陆知南继续往下剖。她打开腹腔,依次检查了肝脏、脾脏、肾脏,提取了组织样本,分别装在三个玻璃瓶里。玻璃瓶是装青霉素的小瓶,洗过很多次,瓶壁上还有洗不掉的药渍。然后她重新回到死者的颈部,沿着索沟的方向逐层解剖。
“颈部皮下组织及肌肉层可见出血,舌骨大角骨折。”她用镊子轻轻拨开肌肉层,露出断裂的舌骨,“骨折断端有生活反应——骨折周围有出血,颜色比周围的肌肉深。说明骨折发生在死前,心脏还在跳动。舌骨骨折是勒颈窒息的铁证之一。”
太平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刘铁军把捏断的烟卷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碎,烟丝粘在水泥地面上。
陆知南脱下手套,橡胶手套的内壁上全是汗水,脱下来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手指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需要进行显微比对。如果皮肤组织的血型与死者不同,就可以锁定嫌疑人。”
张宝根的手在发抖。他的左手——那道陈旧刀伤的左手——死死攥着钢笔,指节发白,指甲盖都泛了青。刀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愈合成了暗红色的瘢痕,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够了。”刘铁军突然开口。他把碾碎的烟蒂踢到墙角,“张师傅,你觉得呢?”
张宝根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他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胸腔大开,肋骨像打开的两扇门,内脏暴露在浑浊的灯光下。看着陆知南手里那三个装了组织样本的玻璃瓶。最终垂下了眼睛。
“小陆说得对。”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他杀。”
陆知南开始缝合尸体。她穿好缝合针,针是弯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针脚细密整齐,一针一线,从下往上,把打开的胸腔像缝衣服一样合拢。每缝一针,她就把线拉紧,力度刚好让皮肤对合而不起皱。这是沈砚辞从业第一天就养成的习惯——无论尸体腐败到何种程度,缝合的时候一定要尊重死者。这是法医能给死者的最后一份体面。她缝了整整四十七针。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张宝根突然问。他的声音在发抖。
“卫校教的。”
“卫校不教这些。”张宝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卫校的法医班只教理论,不教实操。你连解剖刀都没拿过,不可能第一次上手就这么熟练。你缝针的手法,比我这干了二十年的人还利索。”
陆知南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合线。针脚整整齐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像一条笔直的拉链。她把解剖器械一件件清洗干净,用自来水冲掉血迹,在酒精里浸泡,再用纱布擦干,一件件放回搪瓷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张宝根。
“张师傅,您的左手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张宝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有人把他全身的血都抽走了。日光灯照在他脸上,他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