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不在镜子里。它在林小年的手心里。
周明远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手中接过它的——或者,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把它递出来的。他只知道,此刻林小年站在穿衣镜前,右手握着一块冰凉的、沉甸甸的铜制怀表,左手的手指正摸索着表壳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划痕。
“别信那座钟。”
她念出那行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读一行她早已背熟的诗。
“你见过这块表?”周明远问。
“见过。”林小年说。“但不是在我母亲手里。是在陆渊手里——不,是在那个被关在地下室的陆渊手里。我六岁那年,他把它给了我。他说,这是我们家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说‘我们家’?”
“对。”林小年转过身,背靠着镜子,把怀表举到眼前,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表盘上。“他说,这块怀表不是被制造的——它是被生出来的。和那些蜡像不一样,和那些冰封人像不一样,甚至和这座钟也不一样。它有自己的灵魂。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灵魂。”
她弹开表盖,表盘露出来。指针停在十点三十七分,和上次一模一样。但周明远注意到一个小细节——秒针在动。不是正常地跳动——是颤抖。一下一下地颤抖,像是想要往前走,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原地挣扎。
“它以前也这样吗?”他指着秒针。
林小年低下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她说。“以前它是不走的。从我六岁拿到它到现在,二十年了,它从来没走过。但现在——”
秒针又颤了一下。然后一下。然后一下。
每一下颤抖都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压缩到几乎听不见的钟声。
林小年把怀表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她听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周警官,”她说,“你能听到吗?”
周明远接过怀表,贴在耳朵上。
起初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那种贴紧金属时特有的、嗡嗡的、空旷的共鸣声。然后,在那片嗡嗡声的下面,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有节奏的、稳定的、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的声音。
不是钟表的滴答声。是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冰封大厅里那些冰棺传出的心跳声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心跳声不是从八十个不同的方向传来的——它只有一个来源。就在他手心里,在这块小小的、铜制的、布满锈迹的怀表里。
“这块表里有颗心脏。”林小年说。
周明远放下怀表,看着她。
“不是比喻。”林小年说。“是一颗真的、活的、还在跳的心脏。很小,大概只有核桃那么大,但它是一颗完整的心脏。心房、心室、瓣膜、血管——都有。它被嵌在怀表的机芯里,代替了原来的发条。它每一次跳动,都在给这块表上弦。”
“谁的心脏?”
林小年没有回答。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枚孤零零的铜钉前,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钉帽。铜钉很旧了,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但钉帽上有一小块区域是光亮的、没有锈迹的——像是经常被人触摸。
“我母亲说,这块怀表是陆鸿远在1958年冬天买的。但她没有说,他在买这块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一颗心脏了。那颗心脏不是后来放进去的——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它是在这块表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就被浇铸进铜壁里的。”
“和那座钟一样?”
“和那座钟一模一样。”林小年转过身。“这座钟和这块怀表,是同一批铸造的。用的是同一种技术,同一种材料,同一种——”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同一种灵魂。”
二
方恺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X光图像——是那块怀表的。他趁周明远和林小年在走廊说话的时候,偷偷用便携式X光机扫描了怀表的内部。
“你说得对,”他把平板递给周明远,“里面确实有一颗心脏。但不止心脏。”
周明远接过平板,放大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