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连说好几声不敢,双手捂住嘴。直到裴寻彻底离开,良久,听见天子喃喃:
“母妃当初就是附子毒发,撒手人寰。”
这句话轻飘飘地消散在夜里。
园中凤仙花种破土而出堪堪露出尖角,却遭到哪个不长眼宫人一脚踩下去。回殿时楚域北刚好路过,命令王公公好生照看这些花。
——
裴寻成为宫内炙手可热的贵人。不论是观园喂鱼日常,还是议事理政的国事机密,他都寸步不离待在皇帝身边,深得信赖。
宫廷当中鹤栏,就在楚域北批阅奏折、召见近臣的宸殿附近。这边的景色宜人,池中肥硕锦鲤聚散游动,乍然走近,清澈水中仿佛倒映橘红天影。
体态细长优雅的鹤群走动,水中泛起阵阵涟漪,与史书中记载的,楚域北的爱宠乌鸦完全相反。
裴寻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只叨自己眼皮的红眼乌鸦。
在偌大皇宫内走动,红墙边是低眉顺眼的宫人成列行走,时常撞见侍卫巡逻。这高墙之下,不曾有欢声笑语,徒留生死由人的压抑,和日复一日的麻木。
阴森小道处,有三两个太监拖着一卷苇席,嘴里骂骂咧咧着。恰好被裴寻看个正着。
“每天十几具尸体。那乱葬岗的野狗,肚子都吃撑了。”
“这个投井死的,抬都抬不动。”
拖拉颠簸下,席中一只手滑落下来。
“死人吗?”裴寻神色自若。
太监们打量裴寻的穿着后,顾不上尸体,忙不迭扑通跪下:“贵人!这死人晦气,可别冲撞了您!”
“怎么死的?”
裴寻暗自思忖,楚域北近日养伤并未动过怒,后宫空荡,既无太后妃嫔,也无女官,怎么会一天要搬出去十几具尸体。
那为首的太监乐呵呵一笑:“投井死的。这小贱蹄子如何寻死不好,偏偏选个折腾人的法子,得给她捞上来。”
“自杀吗?不是说,宫女是件好差事?”
在剧场里,群演是一帮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穿着婢女服边喝奶茶边自拍。导演亲口说过,被选中成宫女太监,是古代平民百姓眼中的天降鸿福,多少人为此买关系,挤破了头。
那太监斟酌着,灿烂笑说:“怕苦怕累,可不就想着死后落得清闲。但今儿个死掉的,大多是得了病死的,您身子尊贵可得离远些。”
“……”
导演为了拍《大楚帝国》做的功课,显然是不够深刻。
眼看着他们像拖死狗一般拖动尸体。裴寻莫名地,心脏不断下沉。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尖细嗓音飙起,王公公大步走来喘着粗气,手指头指向裴寻的鼻尖:“可别仗着点歪门邪道,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要是陛下找你,难道还要陛下等吗?你只需要在陛下身边候着!”
“宫中每天要死多少人?”裴寻问这个总管太监。
“怎么,陛下都不过问,你还来问上我了?”王公公依旧盛气凌人,说话时脸肉一颤一颤:“这么多年了,宫里头哪天不死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早死早托生,轮回转世再成人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生死。投胎转世。
接受现代教育的裴寻,在此刻感受到荒诞。但同时又觉得情理之中,难怪这些人不把人命当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