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扶沅走到景安面前,拉住他的衣角,朝他露出微笑:“师兄,我们去茶楼听书吧,以前每次赶集,我爹都会带我去。”
说到父亲,扶沅已经没有一年前的感伤,恍若释然,又恍若深深埋藏在心里,随时可能爆发。
景安回她:“好。”
两人慢慢走到茶楼,寻了一处角落坐下,便安静听书。
其实只有扶沅听进去了,整个过程景安都盯着她,若有所思。
他想了很多,扶沅的身世、遭遇以及在玄云峰的这一年,转而,他又想到了自己。
他是什么时候被师父带到山门的呢,或许是五岁,多余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天他有了名字,有了一个称得上为家的地方。
是的,五岁的他只把玄云峰当作暂时的家,他随时都做好被抛弃的准备,可是,直到十岁,十五岁,二十岁他都没有被抛弃,没有失去景安这个名字。
他想,他或许是真的有家了。
想到这,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再抬头去看扶沅时,他发现她完全陷入了说书先生创造的有趣故事中,摒弃了先前的低落,笑得伸手来拉他的衣袖,或许是释然,抑或是被她的笑感染,景安也上扬起了嘴角。
停留的这几日,扶沅颇有来之不易的舒爽,在玄云峰拼命苦练的紧张终于可以放下,一心投入人间烟火中,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她和父亲一起生活的日子。
集市依旧热闹,她步履轻快地穿梭在行人之中,细细打量摊子上精致小巧的玩意儿。
正当她拿起一个簪子举到空中打量时,一道白光闪过,她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她看到摊子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霎时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试探:“裴煊?”
清隽身影一顿,裴煊蓦然回头,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思念的气息直白而缠绵。
他淡漠的眸子染上温度,三两步穿过人群来到她身边,含着笑意问她:“沅沅,你怎么在这?”
听着熟悉的嗓音,扶沅心跳如雷,脑袋嗡嗡地响个不停,竟就这样愣在原地,簪子也举在空中没有放下,呆呆愣愣的,看着有些许滑稽。
裴煊无奈摇头,眸中却溢满柔情,一只手拿走簪子放回小摊,另一只包裹着她的手从空中放下,随后缓缓俯下身凑近,低声道:“可是傻了?”
话音刚落,扶沅心头一颤,思绪渐渐回笼。她望着他深邃的眉眼,一股委屈无端涌上心头,眼眶也微微泛红,眸底噙着泪。
“怎么哭了,可是有人欺负你?”裴煊将她带离人潮,站定后边询问边帮她整理凌乱的发。
熟稔的动作使得她眼底的泪愈发多,争先恐后地涌出,脸颊同时落下一道道泪水的痕迹,但不显狼狈,反倒有几分楚楚动人。
裴煊默了默,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喃喃道:“怪我,不该留你一人。”
突然爆发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并没有如平日般恢复稳定,扶沅挣开了他的怀抱,将头扭朝一边,生涩地说:“陛下怎么来这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嘴角露出一抹讥笑:“不过你是皇上,做事情又何须理由,自然是想做便做了。”
闻言,裴煊呼吸一窒,处于阴暗中的眼情绪万般变化,但当阳光照到他时,又变成往日的模样。
“沅沅,你是该生气的。”没厘头的话使得赵扶沅下意识回头看他,却只看见他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细碎的光也落在他脸庞,宛若神明。
他依旧是那副清隽模样,眉眼修长舒朗,每每看向他时都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让人一不注意就深陷其中。
愣神的功夫,裴煊已经凑近了她,用一种亲昵地语调对她说:“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对我这么疏离,好不好?”
他的声音仿佛密不透风的网,稍不注意便会陷入其中。扶沅又像之前一样沉沦了,她想,他还是那般俊美,那般温柔。
远处突然传来马鸣,声音很大,直接打断了扶沅的沉沦。
看着裴煊带笑的嘴角,她同时想起他的冷漠绝情。
分离那天,他就是用这样温柔得让人沉溺的眼神拒绝她,那时他明明在笑,眼神却是冷漠的,说出口的话也是冰冷无比。
面对她的哭诉,她的请求,他不再像平时跟她说上许多,安慰许多,只有不行两字。
她在心底嘲笑自己的无用,随后退回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用平淡的语气回应他:“陛下说笑了。”
看着空了的掌心,裴煊轻笑了声,正要说话时,身后传来了景安的呼唤。
他急匆匆地小跑到扶沅身边,语气算不上好地问她:“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最近不太平,我离开前和你说过最好不要独自行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景安就被扶沅的小动作打断,她理亏地低下头,拉住他的衣袖,喃喃说:“师兄,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
满腔的怒意被轻易化解,景安一言不发的扭头看向一边,直到这时,他才看到站在一旁的裴煊,顾不得其他,他抱拳微微俯下身:“参加陛下。”
从他到来后,裴煊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一直冷眼看着他们亲密的交流,面对景安的行礼,他也是沉默。
他看看景安,又看看扶沅,似是想到什么,嗓子溢出一声轻笑。
怪不得,怪不得如此冷漠,原来是有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