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边刚换好衣裳,便听前殿传来一阵诵经声。
宫女和嬷嬷闻声,脸色皆是一变,匆匆踱向正殿,齐刷刷跪倒在地;霜序学着众人的动作将头贴于手背之上,再悄悄抬起眼偷看。
随着诵经声渐近,殿门外走入两个白袍男子。二人相对而立,手臂相交,交叠的臂弯上抬着一个人。
这姿势古怪的三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白袍人,其中一人抛下一块金丝软垫,那被抬着的人这才被缓缓放下,踏在软垫之上。
“起。”
为首的白袍男子淡声开口,声音平直无波,“我等奉旨前来,为未来的皇子妃净身祈福。”
“是是是,有劳天师大人,有劳各位神官……”嬷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和。
可一直起腰,她的表情就变了,嘴角刻薄地向下撇去;其余宫女也跟着她起身退至一旁,方才的敬畏荡然无存,甚至隐隐从掩口的指缝间泄出几分轻蔑。
于是满苑上下,只剩下那没见识的乡野姑娘仍紧张得两股战战。
天师似对周遭众人态度的变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自踏入院中起,便牢牢锁在霜序面上,手中拂尘轻扬,朝霜序的方向扫来。
众目睽睽之下,未来的皇子妃做出一个怪异的举动——
他浑身一抖,双手飞快地背到身后,在自己臀后轻拍一下,又慌忙放下。
嬷嬷鄙夷的目光顿时从天师移到了霜序身上。
想必今日之后,关于五皇子妃举止粗野、难登大雅之堂的流言,便要插上翅膀飞遍宫闱了。
此时此刻的霜序,却是全然无暇顾及自己日后的名声。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没有当场现出原形,扭头逃窜。
不为别的,只因他认了出来,眼前这位天师,正是今日祭坛上跳祭舞之人。
他与其余白袍神官称呼不同,衣饰亦是与众不同,在昭天监的地位定然非同小可。
霜序当真是欲哭无泪。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初生的小虾米,不过刚入江河,就猝不及防地迎头撞见了噬人的鲨鱼。
当拂尘扫上肩头,他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屏住呼吸。
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异光,没有痛楚,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霜序怔忡一瞬,睁开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敢正眼看向天师。天师仍穿着祭典上那袭白纱,脸颊线条被面纱遮蔽,看不真切。
他的双眼虽是直勾勾地盯着霜序,眼神却漆黑空洞,霜序望进那双眼睛,恍惚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具空壳。
心头一疼,他垂眼避开天师的注视。
这一低头,倒叫他微微一愣。
天师赤足而立,裸露在外的足踝早已冻得青紫僵硬。
他原以为,天师是体质特殊或有神力护体,才穿得如此单薄;如此看来,他分明同常人一样需要衣物御寒,为何要这般冻着自己?
而那几个抬他进来的白袍男子似是对他十分恭敬,甚至不愿让他的双足沾染尘土,又为何偏偏对他的寒冷视若无睹?
满腹疑问之际,天师已完成了全套“祛晦”。
他的面上依旧无悲无喜,亦不曾开口,由白袍男子代其宣布礼成。
见那两人蹲下身,欲再将天师抬起离去,霜序终于犹豫着唤道:
“等等,天……天师大人。”
天师恍若未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反倒是白袍神官停住动作,天师才反应过来,迟缓地面向霜序。
“天师大人,你不冷吗?”霜序说,“我正好有多的衣裳,可以给你披一披,挡挡风。”
此话一出,除了天师,所有人皆不可思议地瞪向霜序。
霜序面露窘迫,抿紧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