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陆止戈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背包背好,跟在沈言后面。
他们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个过夜的地方——半截埋在地下的混凝土管道,直径大概两米,足够两个人蜷缩进去。沈言在入口处撒了一圈变异犬的粪便,这种气味能掩盖人类的气息,大多数变异生物闻到都会绕道走。
“你随身带着这个?”陆止戈看着他做这些。
“废土生存第一课。”沈言拍了拍手上的灰,“垃圾也有垃圾的用处。”
管道里很暗,但比外面暖和。沈言在管道尽头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后背的伤口碰到墙壁的时候,他咬了咬牙,但没有出声。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异色的眼睛——右眼是普通的深棕色,左眼被纱布遮着,只露出边缘一小圈琥珀色的光。
陆止戈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从包里拿出两块压缩饼干,扔给沈言一块。
“吃。”
沈言接住,掰成小块,慢慢嚼着。压缩饼干很干,很硬,有一股过期油脂的哈喇味,但在废土上,这就是最好的食物。
“你的眼睛。”陆止戈忽然说,“还疼吗?”
“不疼了。”沈言说,“就是看不清。”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打开背包,从夹层里翻出宋时予给的那支备用修复药剂,递过去。
“打一针。”
沈言看着那支药剂。淡蓝色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荧光。他接过来,卷起袖子,扎进自己的左臂。药剂推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太阳穴。左眼的疼痛在几秒内减轻了大半,视野里的模糊像被水冲洗过的玻璃,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好点了吗?”陆止戈问。
“好多了。”沈言把针管收好,“宋时予这东西还挺管用。”
“他研究了几十年,不能不管用。”
他们沉默地吃完了压缩饼干。管道外面,风开始大了,废土的夜风带着菌毯的甜腻气息和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摇篮曲。
“沈言。”陆止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沈言靠在墙上,闭上眼。右眼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左眼被纱布遮着,也看不到。他只能听到陆止戈的呼吸声,和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幽的嗡鸣声。
“你在想什么?”
沈言的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他没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想那个在实验室里碎裂的石台,想陆止戈手背上跳动的灰纹,想碎片那句“我们时间不多了”,他还想到了小时候,在“蜂巢”里,婆婆给他讲过的故事。
“想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天。”沈言睁开眼,右眼在黑暗中徒劳地聚焦,“想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想宋时予到底知道多少,却没告诉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想……这次活下来了,我们下一步去哪。”
废土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他们从一个废墟到另一个废墟,像两只没头的苍蝇。
陆止戈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沈言左眼的纱布。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还有那种灰纹脉动的微弱震颤。沈言没有躲开。
“总是有希望的”陆止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相信”
沈言看着他。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管道里,他看不清陆止戈的脸,只能看到他轮廓的剪影,和他手背上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灰光。那光芒很微弱,却像黑暗里的一点星火。
“嗯。”沈言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他把头靠回冰冷的混凝土墙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好像没那么累了。管道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变得模糊。他能清晰地听到陆止戈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跳动,还有……背包里,那块碎片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般的跳动声。它们好像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着。
也许,真的没那么糟。沈言想。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管道里安静了。风停了,变异兽的低吼也远去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
“你是个好人。”陆止戈说。
“彼此彼此。”
沈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那种。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管道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闭上眼,假装要睡觉。
“睡了。”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好。”陆止戈说,“我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