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漫无目的,但他身子依旧虚弱,没走几步都会停一下。
他在十四楼的一扇玻璃门前停住脚步,里面的一块屏幕上放出的图案让人心生好奇,他推门走进去。屏幕前已经站了一个人了,是那天的林扬的领队教授。
教授转过身,也认出了他,对他笑了笑。星河有些局促,微微鞠躬道:“教授好。”教授和他打了声招呼,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指着屏幕上的图案问他:“你看过这个吗?”
星河摇摇头。
“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地球卫星成像图。”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植被覆盖率大约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海洋面积超过百分之七十。如果从太空看,它就像一颗蓝色的弹珠。”
“你是小行星,应该比我更了解一些吧。”
星河盯着屏幕上那片浓郁的绿色。他确实见过——在宇宙中,在很久以前。
“我确实见过。”他说,“那时候它更蓝,更绿,只是后来……黄色的部分越来越多了。”
教授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2079年9月。”他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变得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他已经讲过无数次的历史,“那是最后一个有日出的傍晚。太阳像往常一样沉入地平线——然后,它再也没有升起来。”
“其实……”教授在屏幕上的资料库里翻翻找找,“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2078年3月:日冕物质抛射频率较往年上升340%
2078年12月:太阳黑子数量骤降至零
2079年6月:核心振荡模式出现不可逆偏移
2079年9月:氢核聚变反应全面终止
“这是太阳消失前十八个月的监测数据。”教授说,“事后分析表明,太阳核心的氢元素并没有耗尽——它还有大约五十亿年的理论寿命。但某种未知的机制触发了核心的‘熄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人说是环境反噬——人类活动改变了地球大气层的成分,进而通过某种尚未被证实的机制影响了太阳内部的聚变反应。有人说是偶然的天体物理事件。还有人说是太阳内部出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物质相变。”
“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星河说。
“对。”教授点点头,“没有人知道。”
他继续往下滑动屏幕,找出了他亲自寻找的新闻剪报的拼贴——泛黄的标题、模糊的照片、正在崩塌的建筑。
“全球粮食产量预计下降60%”、“北半球进入无差别寒冬”、“多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没有太阳,就没有光合作用。”教授说,“地表温度在三个月内平均下降了十五度。农作物大面积死亡,海洋浮游植物种群崩溃——地球的氧气供应,有百分之五十到七十来自海洋。”
星河安静地听着。
“2080年到2083年,全球人口减少了将近四分之一。”教授的声音变得很低,“不是死于寒冷,就是死于饥饿,然后是瘟疫,然后是战争。”
星河看到了屏幕上的一张黑白照片——一群人站在废墟上,举着旗帜。
“2083年,瓦德尔和哈瑞斯相继建立。”教授说,“两位初代执政者——瓦德尔的裴敛之和哈瑞斯的纳撒尼尔——原本都是战前的高级军官,他们在各自的地区建立了秩序,重新分配资源,重启人造太阳的研发。”
“但资源还是太少了。”
“太少了。”教授重复道,“瓦德尔和哈瑞斯之间的战争持续了将近三十年。不是为了领土,不是为了信仰——只是为了矿。铁、镍、铜、锂,每一座矿场,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瓦德尔-哈瑞斯资源战争(2084-2113)
累计阵亡人数:约1200万
主要争夺资源:铁、镍、稀土元素
停战协议签署时间:2113年
“2113年,双方终于打不下去了。”教授说,“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兵源枯竭,弹药耗尽,连运送补给的车都加不起油。那一年,他们签了停战协议。”
“那偷渡客基地呢?”星河问。
教授苦笑了一下:“偷渡客基地是后来才有的,准确地说,是在两国停战之后——大约二十年前。”
他在屏幕上调出世界地图,三块区域被不同颜色标注着:瓦德尔是灰色,哈瑞斯是深红,偷渡客基地是浅金色。
“停战后,有一批人不愿意回到瓦德尔或哈瑞斯,他们大多是战争期间的商人和技术人员——手里有资源,有技术,有自己的武装,他们选择在两国交界处的‘无人区’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