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铃响了,宋月庭仍然坐着,严殊逢刚刚从思绪中抽离,还没反应过来,饥饿的学生就已经跑光了,只剩下他和宋月庭。
空气中的灰尘粒子轻轻浮落,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吹进来的缱绻温暖有着很细的香气。
“严殊逢。”宋月庭突然转过头看着他,她似乎有话要说。
她长着一张白玉般的菩萨面,漆黑的眼睛却如同月亮背面的阴翳。
严殊逢下意识低下头,他知道,与人说话时不对视很失礼,但他不敢,哪怕现在是最盛的午头。
不过,失礼什么的,这时候没人在乎。
“你知道楼梯间里有什么吗?”
她竟然笑了,笑的相当漂亮,像一把鬼气缭绕的白刀子。
“听说里面有一棵铃铛树。”
严殊逢听见那句因为过于熟悉而恐怖的关键词,瞳孔骤缩,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大脑本能叫嚣着危险。
通身如坠冰窟,香气和暖风都被敛去,他几乎听见冰被踩成渣子的声音。
“同桌,”
是容蓄的声音,他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饭。”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教室里的古怪气氛,声音热乎乎的,似乎是跑回来的。
严殊逢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楞了一下。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严殊逢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僵硬地顺拐着走出了教室,还好,宋月庭没有追出来。
“同桌,你都不看一下我给你带的什么吗?”容蓄也跟了出来,他年纪看着小,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委屈巴巴的细软声音也没什么违和感,还怪好听。
“抱歉。”到底容蓄出现的及时救了他,严殊逢强迫自己尽可能语气温和,虽然还是不想交流。
“那我陪你去吧,正好吃饱消消食。”容蓄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腹部,毫无阴霾地笑着,尽可能地释放着自己的善意。
这时,严殊逢才发现他在自己腰上系了一条红绳,更衬得腰身纤细,盈盈一握。嗯,他小时候用红领巾这么扎过,因为那天他裤腰带断了。
左拐右拐,都快到食堂了,一个人影突然从严殊逢背后略过。
他警惕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怎么了?”
“没事,看错了。”
食堂里人已经渐空,剩下的菜不多了,说实话,严殊逢还以为食堂里会做人肉菜,路上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和心理预期,差点被自己想象的血腥场景吓跑。
实际就是普普通通的炒菜馒头和米饭,只是很难吃而已,有够真实。
严殊逢还是偷跑回去看那个闪过人影的地方了,他不想放过任何不对劲,出发点是好的,但是,拜他不怎么样的记忆力和稀烂的方向感所赐,他该死的迷路了。
这学校,从门口看起来特别小,就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宿舍第一层是食堂,涂色土灰,像坟场。
很多学校都传出过是建在坟地上,虽然以严殊逢模糊的校园记忆来说,怨气最重的不是鬼,是作业写不完,几周不放假,放假时间包含睡觉时间都不到二十四小时,天天被校领导的形式主义深深荼毒的学生。
树特别多,严殊逢转到学校最后面的时候发现,校墙与后山林是接通的,常青树冠郁葱,枝叶交叉连贯,遮天蔽日,绝对的夏日避暑胜地,但在这个春,过于阴冷了。
严殊逢最后还是进去了,什么从长计议,没有保护的话,待在教室也不见得多安全。
但他似乎忘了,下午的课还有一个半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草幽绿涌,四处湿漉漉的,像是晨露还没来得及蒸发掉。脚下不时传来断枝声响,时而利落地脆掉,时而青枝般纤维结实柔韧,只会发出些许橡胶鞋底与木头树皮摩擦碰撞的声音。越往里走,土地越湿润黏烂,似乎再深入,就要变成沼泽,将人吞入腹中。
十二点。
宋月庭收拾了下王阳破破烂烂的书,王阳的涂鸦在课本上张牙舞爪,是小怪兽和小幽灵的日常,丑的没边,这么多年,完全没有长进。宋月庭撕下透明胶带,将小怪兽和小幽灵轻轻裹了起来,触摸脱水的花朵蝴蝶标本般轻柔。
十二点半。
严殊逢捡了根还算结实的长树枝,走走戳戳。在没有规律的湿滑树间道上蜿蜒蜗行,想起回头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很远,才觉察到自己不知不觉陷入了更深的迷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