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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宅(第1页)

沈渡是被钟馗一巴掌拍醒的。

猫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扇在他鼻梁上,力度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又不至于疼。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着床头,怀里抱着旧伞,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舒服的角度,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钟馗蹲在他胸口,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终于醒了,朕饿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蛋壳色。沈渡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听见颈椎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放了一挂小鞭炮。他把旧伞放回墙角,把猫从身上搬开,趿着鞋去灶房。灶房里的水缸已经见了底,他提着木桶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冰冷的井水浇在脸上,才算是彻底清醒了。

昨晚的梦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背影和一片灰蒙蒙的雾。他努力回想了几息,发现越想越模糊,像用手指去捞水里的月亮,一碰就散了。他便不再想,洗了脸,热了昨晚剩的半碗饭,自己和猫分着吃了。吃完饭,他把那支尺八从木匣里取出来,用一块旧布裹好,塞进布包里,又往怀里揣了两个杂粮饼子——中午不打算回来吃,太常寺的食堂贵得离谱,一顿饭能吃掉他两天的口粮。

出门的时候,天又阴了。

秋日的洛阳城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所有的颜色都被稀释成了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沈渡撑着旧伞走在街上,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无数根蚕丝在织布。早市的摊贩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卖馄饨的支起了油布棚子,卖菜的撑开了大号的竹伞,整个市场变成了一片花花绿绿的伞的森林,只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从伞与伞的缝隙里挤出来,热闹不减。

沈渡在馄饨摊前停了一下。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气,在他面前织成一张诱人的网。他摸了摸荷包,里面还有十八文钱——昨天给了王婆八十文房租,又买了五文钱的猫食,剩下的就这么多了。一碗馄饨十文,吃了就没钱买酒。他想了想,酒可以不喝,但馄饨吃了也就管一顿饱,不解决问题。于是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协律!”

回头一看,是赵四。赵四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短褐,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正从馄饨摊的方向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他把油纸包往沈渡手里一塞,咧嘴笑了:“刚买的,多买了一笼,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个。”

沈渡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大,能看见里面酱色的肉馅。他抬头看赵四,赵四已经转身跑了,边跑边喊:“不用还了啊——你上次帮我写的诗,婉娘看了说好!这包子算谢礼!”

沈渡站在雨里,捧着那四个包子,愣了好一会儿。婉娘说好?他写的那诗——“一见婉娘误终身,不见婉娘想断魂”——说好?这位婉娘姑娘的审美,恐怕跟他写的诗一样不靠谱。

不过包子是真香。他站在伞下吃了一个,猪肉大葱馅的,油汪汪的汁水浸透了面皮,咬一口满嘴香。他把剩下的三个包好,塞进布包里,留着中午吃。心里想着,下次赵四再让他写诗,得好好写,不能糊弄了。人家拿包子付稿费的。

太常寺今日的活计不多。沈渡在校谱的值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郊祀大典用的乐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差错,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去周道衍的值房告了假,说要去顾长明的旧宅看看,周道衍犹豫了一下,大概想说“那种地方去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挥了挥手说“去吧,早去早回”。

顾长明的旧宅在洛阳城西的崇仁坊。

崇仁坊是洛阳城最老的坊里之一,从前朝繁华的时候起就是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如今却败落了。高大的坊墙还在,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摇得像一群没精打采的醉汉。坊里的街道宽阔而安静,两旁的宅邸大多门庭冷落,朱漆大门褪成了暗褐色,铜环上长满了绿锈。有些宅子已经改了用途,门口挂着茶肆或客栈的幌子,但生意冷清,门可罗雀。

沈渡按照旧档上记载的地址,在崇仁坊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了顾长明的旧宅。

宅子的门楣上还残留着“顾府”二字的匾额,但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痕。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落款是大邺开国年号——也就是说,这座宅子已经封了将近六十年。沈渡伸手推了推门,没推动,又加了几分力,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裂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侧身挤进门缝,旧伞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荒草丛生,最高的蒿草已经长到了齐腰深。院子中央有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砖缝里挤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踩上去滑腻腻的。甬道尽头是正堂,门窗紧闭,屋檐下的蜘蛛网织得像一面面破败的旗子。

沈渡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打开了听觉。

起初什么也没有。这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风声都被高墙挡住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地敲。但等了大约十几息之后,他开始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活物的声音,是残留的“回声”。

这是他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窍门。那些发生过重大事件的地方,往往会在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留下微弱的声音痕迹,像刻在蜡板上的字,时间久了会模糊,但不会完全消失。他管这叫“听回声”,需要极度的专注和耐心,而且很费精神。每次听完,他都会头疼半天,像有人在太阳穴上钻洞。

今天他决定冒一次头疼。

他把旧伞撑开,插在身边的土里,让自己处于伞面的覆盖之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放松全身,把注意力从外界的声音上收回来,再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放出去。这种方法他练了快十年,陈半仙教他的时候说这叫“听心”,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神去感应。沈渡当时觉得这说法太玄乎,但练着练着发现确实管用——用耳朵听,听到的是现在的、实时的声音;用“心”听,听到的是过去的、残留的声音。

院子里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像一个人从正堂跑出来,穿过甬道,跑向大门。沈渡“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声音在脑海里勾勒出的形象: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穿着官袍,跑得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怀瑾,别走。”

脚步声顿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像是哭过:“我必须走。那东西……那东西已经醒了。我不走,它会找到这里来。”

“找到又怎样?”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欠它的,难道还清了?”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沉默。沉默里有一种沈渡听不清楚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也许是一个人拉住了另一个人的袖子,也许是一个人跪了下去,也许是一个拥抱。声音的回响太模糊了,他只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细节像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

最后是男人的声音,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欠它的,这辈子还不了。但我不想连你也搭进去。”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向外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的方向。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女人压抑的哭声,然后是漫长的、什么都没有的寂静。

沈渡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弯腰捡起旧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回声”太真实了——那个女人的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直接烫在了他的心上。他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男人是不是顾长明,那个“它”又是什么。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的“回声”。在正堂门口,他听到了顾长明一个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在院子东南角的一间偏房里,他听到了翻书声——极快的翻书声,像一个人在疯狂地查阅什么资料,纸张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风吹过枯叶。在西墙根下,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极快,像念咒语,他勉强分辨出几个词:“契约……反噬……蛮……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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