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还有一丝孩子不该有的麻木。李琰知道孩子并没有听懂他的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提着桶站到了队伍里,在烈日下和那些妇女一起,一步一步往前挪。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那是谁?”
“不知道,好像是个官。”
“他帮阿莎提水?他疯了?”
不远处的瓦西里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解地问旁边的保镖队长,“李先生这是干什么?做好人好事?”
保镖队长白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你就照做,不需要动脑子,也不要奇怪。”
听到保镖队长不太友善的回答,瓦西里翻了一个白眼,只是也闭嘴不语了。
他却不晓得,保镖队长那是为他好。一条毒蛇释放善意,吐着信子接近你的时候,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把自己当做死人,一个极度服从听话的死人。
虽然李琰听不太懂那些土语,但他能读懂那些目光。十五分钟后,他提着满满一桶水,走回女孩身边,把桶轻轻放在她面前。
“能顶得动吗?”
女孩试了试,桶纹丝不动。李琰笑了笑,弯腰把桶拎起来,说:“带路,送你回去。”
女孩的帐篷在五区最边缘,帐篷里铺着几张塑料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躺在上面,脸色蜡黄,呼吸急促。
李琰把水桶放下,蹲到老头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
“疟疾。”他站起身,对跟着过来的瓦西里说,“让人送点青蒿素过来,要快。”
瓦西里愣了一下:“李队,我们的药……”
“我说话不管用?”
瓦西里不再多说,转身就跑。
老头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琰脸上。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喉音。女孩蹲在他旁边,握着老人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别说话。”李琰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水壶,喂老头喝了几口,“药马上就来。你叫什么?”
“马……马卡里奥。”老头气息柔弱到很怕下一刻他就会咽气。
“你儿子呢?”
老头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淡下去。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一个穿白大褂的马岛医生背着药箱跑过来,蹲下给老头打了一针,又留下几包药,交代女孩怎么吃。
老头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李琰站起身,准备离开。女孩突然拽住他的衣角,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你是来杀我们的吗?”
女孩的葡萄牙语说得乱七八糟,可李琰还是听懂了。他蹲下来,与女孩平视。
“不是。”他说,“我是来让你们活下去的。将来你们会有房子住,有粮食吃,爷爷和爸爸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每个月还有钱带回家。等爷爷和爸爸有钱了,会给你买漂亮衣服穿,还有糖吃。”
女孩看了他很久,也不晓得她听明白李琰的啰里吧嗦没有,只是她那清亮的眼神里,分明没有了刚才的胆怯和警惕,而是流露出些许亲近来。
“照顾好爷爷,有事就来就来找我,我就住在最顶头的帐篷里。”女孩顺着李琰的手指看去,前那头有一个巨大的绿色军用帐篷,在这片帐篷的海洋里尤其醒目。
李琰走出帐篷时,太阳已经西斜。原野上的帐篷被染成一片金红色,那些飘起的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腾,竟有几分宁静的感觉。
他却没有发现,原本昏睡的老头,此刻偷偷掀开眼皮,盯着他的背影好久。
瓦西里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为什么亲自做这些?”
李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瓦西里。”他说,“你知道游击战最怕什么吗?”
瓦西里摇摇头,虽然他很想点头。他当年参加了高加索的那场战争,也是面对地方武装打游击战,部队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游击战是一种极为令人头痛的无解的战术,敌人总是躲在暗处,他们时时刻刻都要提高警惕,甚至对接近的孩子,都要保持距离。
“最怕的不是飞机大炮,是民心。”李琰转过身,看着那些帐篷里亮起的点点火光,“德拉卡马能在山里藏三十年,靠的不是武力有多么强大,是靠这些老百姓给他送粮送水送情报。有了百姓支持,他们就是水里的鱼,才有无限的战斗力。”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所以对付游击战的最好办法,就是抽干他们所依靠的水。鱼没有了水,会是什么结局?”
瓦西里愣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却马上又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