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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第15章

1

“抬煤的饭,拿命换。”

这是二爷党项山十八岁那年进了锅伙以后,师傅耿老精对他说的话。

二爷最初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进了港口之后,才明白了师傅这话里透着的辛酸和无奈。

那还是二爷十九岁那年,锅伙大院建了起来。上千个工人,被分成几队,统一搬进了锅伙大院。在大院住了不到一年,二爷落下了偏头疼的毛病,找了好多老中医也看不好。二爷知道问题出在哪,那是因为他睡觉的地方靠着墙。墙上缝大,窗子不严,总有风嗖嗖地灌进来,直吹着脑袋,时间长了,就落下了这毛病。

锅伙里上工的人,总有各种病。二爷还是轻的,最多的是风湿,腿脚变形,一阴天下雨就骨头疼,四十岁一过就行动困难,没人要了。还有得了偏瘫的,最轻的也有被风吹得嘴歪眼斜的。像他的师傅耿老精,当年就让风严重地吹过一次,歪了嘴,再也没正过来。耿老精也就有了个外号,叫“耿歪嘴”,还落了个病,怕风。一遇风,全身都哆嗦,又被人起了个外号,叫“耿怕风”。项山算幸运,没嘴歪眼斜,但落了个偏头疼的毛病。他让娘给看了看,说就是风吹进了头上的某个穴位里,落下的病。这风进了脑子就出不来了,长在里面了。

“抬煤的饭,拿命换。”煤黑子住锅伙,在包工大柜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在英国总经理老球眼中,这叫有利于集中管理。锅伙离着码头与库场最近,库场里堆的最多的是煤。锅伙最初就是搭的简易棚子,后来改成了屋子。再后来又变成了一个个大院子。每个屋子一排火炕,几十个人挤成一排,每个人一尺多宽的位置,睡觉得侧着。夜间出去解一次手,可能就没地方了,因为总有爱翻身的,这老哥一翻身,就把你地占了。

锅伙的屋子里常年是黑漆乌冬的,因为窗户少,阳光进不来,虽然港里都建了电灯房,但这里没灯,天一黑就和外面一样了。住锅伙的人还得有“七忍”:一是夏天能忍住热;二是冬天能忍住冷;三是晚上忍住别尿多,尿回来没地儿睡了;四是皮糙肉厚能忍住蚊子虫子蛛蛛咬;五是能忍住臭;为什么?因为锅伙里没有厕所,尿桶都在院子中间摆成一排,一个院子上百人大小便全在这里来。六是要忍住脏;锅伙挨着煤场,一到火车进港卸煤就煤面子满天飞,炕上,桌上,衣服上,连菜汤里都是煤渣子,你得习惯就着煤面子吃饭,眼不眨心不跳才行。七是要忍住馋,来锅伙就得管住嘴;这里伙食永远老几样,玉米面窝头,秫米粥或是小米粥、咸菜还有白菜汤,也不是完全没肉,活干得顺了,包工大柜高兴了,或是逢年过节了,也有肉、鱼。个别时候,还能上酒。不过得看是谁的包工队。有的大柜大方,有的小气。赶上大方的,你就是祖上有德,赶上吝啬的,只能自已暗暗叫苦。

二爷项山,那时还不叫二爷,被称为“党家二小子”。他命不好,在曾大全的队里扛活。曾大全他爹曾老全,是港里的总把头,曾大全靠着爹的缘故,没多久也成了负责招工的把头。

老港区当时已经有了三大块势力。库场堆煤的一块,码头上招工的一块,现场点货的一块。这三大块由两个把头管着,一个是曾老全,一个是刘四。最有油水的是码头上去招工,过去是一群人在码头上等着领签,领着签的也不算是正式录用,还有试用期。试用期结束了,正式录用一天能赚着差不多有四角钱。这赚着钱的里面还有一部分要交介绍费。一个把头一天招的人越多,收的介绍费越多。曾老全当了总把头后,把这一块交给曾大全,他自己管着库场。从民国八年开始,港口建了四个大库房,三千多平米的面积,每天堆满了煤炭与杂货。这些货物全由曾老全守着,成吨的煤炭,有时少了三、五百斤,也是不容易查出来的。曾老全完全可以监守自盗,神不知鬼不觉,又是一笔不小的油水。

曾老全一家子在港区如日中天,比当年的总把头龙二还威风。龙二那时还有个四大帮,现在码头上只有两大帮:曾家和比他们稍差的刘四家。二把头刘四有苦难言,因为曾老全受老球经理的倚重,他再恨曾老全,也不敢顶老球。已经失宠的大哥不如一只鸡,刘四深深知道这一道理。所以他对与曾老全一家有隔阂的项山,一直是情有独钟。他盼着项山能过来帮他对付曾老全,盼得眼蓝心热。

项山来的时候,赶上港里刚刚建成了发电所。过去港口照明一直用阿拉丁式汽灯。这个阿拉丁,项山听老外说起过,说这是一个著名的阿拉伯神话里的人物,听说他有个灯,里面藏着神仙,一点亮了,神仙就跑出来,满足他一切的愿意。这个神仙汽灯一直用了五年多,一直到了民国十五年,火车站建了发电所,又过一年,南山开始建电厂,从车站到港里再到道南的租界区,就全都有了电灯。开滦路上开始出现了一个新鲜玩艺——水泥电线杆子。码头不再有汽灯,开始用电灯。项山进了锅伙一年后,煤场上全是电灯照明。到了晚上,灯全都打开了,把个以前黑漆漆的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有了灯,有了光,对于锅伙里扛煤的人来说,也未必是好事。这意味着可以昼夜作业了。英国人管着的码头,每天都是车水马龙,喧闹不休的。锅伙里抬煤、装船卸货的人,没有闲着的时候。一天要干足十八个小时,有时晚上进船,还得爬起来干。工人最怕的一句话,就是把头们一挥手,说声:“转了!”转了的意思,就是你们白天干完了,晚上还得过去。

工人干活的工具倒也简单,铁锹,扁担,一个大筐就行了。赶上连轴转的时候,还得带上个饭挑子。一个大筐里装二百多斤煤,两个人一扛就走,上了几丈高的大跷,得腿不能软胳膊不能抖。码头上干活,就得是车轴汉子,身子实诚,心也得实诚。

项山其实不用住在锅伙。锅伙是给没家人准备的。项山有家,虽然从道南搬到道北,虽然从大院子变成了几间破瓦房,但他也有家。但是他情愿在锅伙和穷哥们儿一个炕上睡觉,一个锅里盛粥。为什么?因为能省饭费,还能省出时间,锅伙里吃饭便宜,时间多了还能多点活儿干。只要进了锅伙,一个外工一天就能拿四角钱,差一点也有三角。这点钱,得拿命换,拿胃换,拿时间换。

吃糠咽菜也认了,穷屋陋瓦也认了,项山就想着给家里贴点家用。家里有一个在家待业的哥哥,一个在外上学的弟弟,还有一个年事渐高需要照顾的老母校。这点工钱,对项山很重要。有了这笔钱,全家人不挨饿了。

所以项山成了在锅伙里住着的惟一有家的人。他能享受这个特权,得感谢刘四。是刘四一句话,让锅伙也破了例,招了有家的人。不过,锅伙里还有个规矩,不招要结婚的人,结了婚就得赶出去。但项山可没想着这些结婚的事,他琢磨着,怎么也好好赚他十年的钱,才考虑成家的事。

项山第一天搬进锅伙,来看他的人不是他的亲朋好友们,竟然是老冤家刘四。

刘四一进了大院,就有人迎上来,问四爷找谁?刘四说找项山,那人冲着屋里喊,党家二小子,四爷找你。

项山干了一天的活儿,累得直不起腰来,刚躺下,听这音儿就爬了出来。刘四见了他,脸色一变,将他拉到一边说:“你没出息。”

项山一愣,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刘四接着说:“你没出息。你让他们喊你什么?党家二小子!你爹是谁你还记得吧?你们党家那可是咱这港里响当当的人物。他们有什么资格喊你小子?从你爹儿那算起,你得让他们叫你一声爷!”

项山笑笑:“都是臭苦力,煤黑子。啥爷不爷的,大家愿意叫啥叫啥呗。”

刘四一脸失望,欲言又止。思索一下,又拍拍项山肩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不过我有句话你得听进去,在这码头上混,得想办法当爷,不能当孙子。孙子永远是孙子,只有爷才是说了算的。四爷我在家排行老四,所以一直都被人叫四爷,曾老全以前跟我屁股后面混,现在混出头来了,也变成了曾爷。你在家排行老二,你得当二爷。当有一天码头上有人叫你二爷,那你就混出来了。记着,这里什么都缺,就不缺孙子。”

刘四说完就走了,晚上让人给项山加了个菜,是一份白菜邦子炖肥肉。项山吃着肥肉,满嘴流油的想着刘四的话。他理解刘四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也知道,在这码头上,不投靠把头又不入帮派,靠诚实劳动,想当爷,那基本是没戏了。

但是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还不到一年,党家二小子项山真的就变成了二爷。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次集体食物中毒事件。

2

自大港口建成以后,工人分两等,里工和外工。里工包括机器匠、更夫、车工、电工、火车司机、木匠、维修工甚至烧锅炉的,这些工人,都是有技术的。外工就是专门在码头、库场的装卸工们,没啥技术,全凭体力,算是港口的最底层。里工一天稳定能拿四角钱,外工拼死干,赶上活多的时候能拿四角钱。里工归港里管理处统一管,外工由把头们管。里工们有家有业,有自己的房子,外工们多数无家无业,住锅伙大院。

(1915年大小码头鸟瞰)

与里工、外工相比,港口更高一级的叫“员司”,也叫“大写”,就是管理层了。老球经理上台以后,为了归拢员司们,给他们在道南一带的东南山、吉兴里、海滨路、光明路一带建了数套住宅,按级别,分为一、二、三、四等。还有6处特等房,是给港口更高级别的员司住的。老球经理住的是南山一号特等房,就建在海边南山的山顶处,是一处特别漂亮的欧式建筑,推开窗子就能望见大海,空气绝佳,风景也宜人。

员司与工人们在待遇上差别极大,体现在衣食住行各方面。就拿最基本的“吃”来说吧,如果把伙食分成几等,老球经理肯定是特等,他吃饭的地方是洋客厅——也就是道南最有名、最阔气的南山饭店。大写和把头们是一等的,专门有人做小灶,有专门的食堂。与他们相比,锅伙大院里的劳工们就是最末等,只能吃大锅饭,吃饭时连个桌子椅子都没有,只能蹲着或坐砖头上吃。不过,对此大家也习惯了。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这是从建港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龙二、刘四这些老把头在时,基本也是窝头、咸菜,管饱不管好。对劳工来说,能吃饱就行,反正也没想在这享什么福,一天三顿饭,也花不了几个钱。龙二、刘四在时,也只是象征性的要点钱,把头们财大气粗,犯不上在苦力们的伙食上下功夫。刘四还多次说过,不让这些苦力们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

但到了曾老全这儿,全变了。1920年前后,码头上工人又增加了。曾老全他们从河南、山东、河北等地招了不少破产农民。锅伙大院越盖越大,工人人数超过了四千人。这么多人,吃饭成了个大问题。曾老全就在这上面下了工夫。

前任总把头龙二在时,有过规定。早晨、中午吃干的,晚上以喝稀的为主,也配点干的。曾老全上任后,把“二干一稀”废了,变成“一干两稀”,他为了让工人少吃点饭,又在食材上动了脑筋。玉米面买过期的,发霉了的,秫米壳子也不去净了,直接下锅,咸菜要腌的时间最长的,不让洗,因为一洗就淡了,工人就能吃得多。平时以白菜汤为主,白菜不买最好的,买那些快放坏的,煮粥的大锅里,放几片菜叶子就算是菜粥,有时故意往里面扬点沙子,以便让工人少吃。过去“管饱不管好”,现在变成“管了不管饱”,每天开工时从大柜那抬出几个大筐,几个大锅,干的稀的都在里面,够不够吃就这么多。筐里的窝头没了,锅里的粥干了,饭也就没了,所以后来锅伙一上饭,大家就得上去抢,你不抢,一会儿就没了。

把伙食标准降下来了,这个大家还能忍。但曾老全仍然觉得不过瘾,又想了一个馊主意。咸菜算是小灶,以后要加钱。有时添点荤腥了,也一律算小灶,都得加钱。码头锅伙几千工人,不能天天光喝粥吃窝头,这也是一笔收入。曾老全生财有道,又让他家亲戚开了一个菜摊,专门负责这些锅伙工人的饭食。他把从老球总经理那批来的经费,以及工人们的伙食费,全转过来放在亲戚的账上,而他家亲戚也到处收购烂掉、坏掉的菜、秫米等食物,以次充好,用好菜、好米的价钱出售给锅伙大队。

曾老全这一手,不久就让有些工人查觉了,也曾闹过几次。但是都被压下去了,曾老全敢在码头上称霸,手下没有人哪行?他本身又是青帮的老头子。跟着曾老全管理锅伙的,除了他儿子曾大全以外,还有以马龙、阎三儿为首的“六大相”,这六个人是曾老全手下的六条狗,平时住在南栈房,锅伙有事就过来。他们都是沧州过来的曾老全老乡,会拳脚,又入了青帮,工人们敢有一句怨言,六大相就会出手,没有摆不平的。

项山进了锅伙不到一年,这些情况都掌握了。不过他没和曾老全发生过冲突,因为娘在他进锅伙前,就警告过他,一定要以和为贵,不能惹事。另一方面,曾老全对他也有几分忌惮。一方面,他是党明义家的孩子,另一方面,他也知道刘四得意项山的事,曾老全毕竟曾经是刘四的手下,他再横行,也不愿没事惹这个大神。

但项山却和所有工人一样,心中藏着一团火,虽然他努力压抑着,但这个火,迟早会有烧起来的一天。

1920年的夏天,这股火终于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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