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老全刚要提出异议,丘尔顿则马下了决定:“就照刘先生说的办!从现在开始,这两件事,由刘四先生负责。曾先生,你马上组织锅伙的工人上工装船,这件事情,今天必须处理完毕。前面的事情,谁是谁非,我都一概既往不咎,我请先生们记住一件事,大家都是港口的人,一切以港口利益为重。港荣我荣,港损我损。”
一小时后,项山释放出来。他回到锅伙,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之声,众人将项山围在中间,如同众星捧月。
远处,刘四望着这一情景,长叹一声。李老巴说道:“四爷,这次若没有你,他别想被放出来。您对他恩重如山,他应该领情了。”刘四摇头道:“难说,他们老党家人,可不是轻易就能被小恩小惠打动的。这一家人,个个都是人物。”李老巴说:“不过这次利用了他,可把曾老全整惨了,四爷你赢了一局啊。”刘四道:“对,党家这小子还是有用处的,我准备再给他一个更大的人情,我要让他们这一家人永远都欠我一份情。”
5
1919年京奉铁路南移之后,把铁路延长了一公里多,伸进了港口,形成了一个弯子。为了便于通行,在铁路之上还架起了一座天桥,从此把秦皇岛隔成了道南道北。
一桥之隔是两个世界。道南是港区中心地带,从开滦路开始,全是欧式风格的建筑,海关、洋行、招商局、电报局、银行以及高级员司的特等房都伫立在道路两旁,两至三层的洋房别墅、具有中式风格的四合院比比皆是,地面原来是混凝土的,后来还在上面铺上了缸砖,形成了独特的“缸砖路”,这些砖头和普通的砖头不一样,微微泛红色,特别硬实,上面写着“KMA”的标志,是开滦矿务局的英文缩写。
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不是洋人开的汽车,就是中国人坐的黄包车。道北就是另一片世界,从朝阳街下去,南马路、西后街一直到东西盐务,全是平民百姓居住。来往的不是马车、驴车、牛车就是独轮车,鳞次栉比的都是破烂的平房,地面也是土路。一到了下雨就和泥,下雪就结冰。
(京奉铁路将秦皇岛划分为道南道北两个街区)
党家家道中落以后,从道南搬出,落户在道北朝阳街东面的长城马路之上。长城马路过去叫榆市街,后来因为在旁边建了长城煤矿与长城铁路就改了名,这里虽然住的都是平民,但毗邻朝阳街、西后街、雨来散等地,也算是坐落在道北的商业聚集区里。每天早上,各种摊贩就出来摆摊叫卖,因为这条路宽,又能通马车,所以人来人往,也很热闹。党家的小诊所因经营不善关闭了,淑贤最初靠帮人洗补衣裳贴补家用,后来她眼睛花了,这个活也干下下去了,就全指着项山支撑着家。
老大项生是个书呆子,原本在燕京大学上学,后来五四运动开始后,学生们四处罢课,与军警多次发生冲突,捉了不少学生,项生没等学上完,就吓得跑回老家避难,把学业也耽误了,后来也不想接着读书了,只想找个事做。淑贤也就由着他。老三项河挺出息,考上了距这里几十里地外的昌黎汇文中学。这所学校在当地是有名的名校,项河平时在学住宿,轻易不回来。他已经上到了最关键的高三,每天刻苦学习,一心准备考取唐山交通大学。
进了屋,淑贤脸沉如水,指着桌上的两个牌位,说:“给我跪下。”项山急忙跪下。桌上的两个牌位,是党明义、项老忠的牌位。一个是义父,一个是亲爹。每次淑贤要责罚项山时,都要他跪在这两个牌位前面。
项山跪下后笑道:“娘,我又有什么事做错了?又让我跪!”淑贤说:“对着你两个父亲的灵牌,和娘说实话,是不是又惹祸了?做了坏事?”项山说没有。淑贤说:“还说没有,港里都传遍了,说党家二爷不简单,了不起,敢和曾老全叫板,敢上老球那告状,大闹了洋客厅!好,你又出风头了!”项山说:“娘,是有这事,但我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他们欺负人在先啊。”
项山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淑贤面色稍缓,但还没开晴,指着他的额头说道:“你就是性子冲动。枪打出头鸟,没听过这话吗?你是长了威风,可是得罪了曾老全,又树了个敌人。以后一定要万分小心。你现在可不是自己一个人,你要是出事了,娘和这个家就全完了。”
淑贤教育了一番项山,脸上这才露了笑容,马上要生火做饭,要项山赶快去屋里歇歇,吃过后抓紧回去。项生说:“娘,你不用着急,我今晚不回去了。”淑贤愣道:“为什么?”项生笑道:“以后我也不回去了,娘,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以后都不用在锅伙住了。”淑贤惊问:“怎么?你被他们开除了。”项山说:“非也,我不但没被开除,还有了新工作了。我以后,负责买菜!”
原来给锅伙采买食材的工作由项山接任了。以后,他就告别了一线生产工人的行列,成了“菜头儿”,也就不用再住在锅伙了。这对于项山来说,无疑是个好事,因为这个活既轻闲,收入、地位又提高了,还可以回家住。项山因祸得福,自己都没想到,所以才急着回来,把好消息告诉娘。
淑贤却并不像项山那么乐观,她皱眉头想了一下,问:“项山,这可是一个又轻闲又有油水的工作,以前不都是曾老全他们把着吗?怎么轮到你了。”项山说:“是兄弟们选的我。老球把这事交给刘四爷办,刘四征求大家意见,都推举我。你儿子我现在人缘好啊。”淑贤狐疑道:“是刘四的意思?”项山点头。淑贤当即说道:“项山,这个活儿你不能干,你推掉他,还是回锅伙吧。”
项山无奈地说道“娘,你这又何必?菜头儿工资高。我还能有时间多陪你们。这是送上门的好事,干嘛不要?”淑贤说:“你不听我的?好,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这就去找刘四,告诉你不干了——”
淑贤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嫂子,这也不必。”门帘掀开,耿老精走了进来。
淑贤说:“老精你来得正好,项山要给刘四干活呢,你说说他。”老精说:“我都听着了。我也是为这事来的,嫂子,我和你意见正相反。这是好事,我支持项山。”淑贤说:“老精,你也糊涂了。你忘了刘四当年带人烧你们家房子的事了?”耿老精说:“我没忘,咱们和他们永远不是一路子人,这仇永远也化解不了,但是和项山的这件事没有关系啊。嫂子,锅伙里离不开项山这样的人,有了项山,兄弟们还能吃口像样的饭,没有他,兄弟们连猪狗都不如。这不是项山想干这个,是兄弟们的愿望。咱不管刘四怎么想的,但项山应该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路。你不知道,他现在也被人家叫二爷了呢。”
耿老精拍拍项山肩膀说:“项山注定不是个扛活的命。他是个人物,就该干自己该干的事,嫂子,孩子大了,咱们不能总攥在手里不放啊,该让他们自己闯闯,有一片自己的天地了。”淑贤说:“我就是怕他让刘四忽悠了,上他的当。”耿老精笑道:“我在港区二十多年了,刘四那两下子我不知道?有我在,你怕啥?再说,这总归是好事,他不能一辈子当苦力吧。这不把孩子糟贱了?”
在耿老精的劝说下,淑贤总算同意了。但要项山保证堂堂正正做人,决不能和刘四他们搅在一起。项山再次跪在父亲牌位前,对淑贤做出了承诺。
耿老精感叹道:“嫂子,你家教真严,我家大丫照你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淑贤说:“也不是家教严。一家仨孩子,一个睁眼瞎,两个读书人。项山不读书,做事全凭义气和冲动,不多说说他,容易走弯路。”耿老精问:“你家那个读书人呢?又躲在屋里念书呢?”淑贤说:“没有,一大早去聚友书局了。说是帮人家抄东西呢,他在那里打短工,说也要给家里贴补点家用。”耿老精感叹道:“项生也长大了。真懂事啊。”淑贤说:“要说读书人,他确实是。但要说懂事,他照你家鸣凤可差远了。”耿老精眼前一亮:“嫂子,看来你不烦鸣凤是吧?”淑贤说:“说什么话?鸣凤比我亲女儿还亲。”耿老精说:“一个会读书,一个明事理,他俩要在一块儿,那是个天作之合。”淑贤说:“那当然。就是项生这个呆子,老是说什么事业不成,何以家为?我也不好催他啊。”耿老精说:“反正我家鸣凤就等着你家聘礼呢,她可是非项生不嫁的。”淑贤说:“你放心。这事我做主了。项生就算读再多的书,这事他也得听我的。”
淑贤虽然大包大揽地说下这番话,但她却不知项生的心。
聚友书局在朝阳街北面,这是项生平时经常来的地方。书局老板姓张,人很和气,有个女儿叫张慧卿,年方二十一,和项生从小就是同学,又一起考上北京的学校。后来赶上学潮,张老板怕女儿出事,急忙让她回家。
张老板有个书局支撑,也不太在乎女儿的学业。北京学生闹事,乱成一团了,他把女儿接回家,静观局势变化。学潮停了,所有学校恢复上课。张慧卿又回去上课,发现项生没回来。再打听,项生回秦皇岛了。
学校放假,张慧卿回老家,特意去看了看项生,发现项生有些变化,他躲在书房里,看大量的英文书籍,拼命学英语。项生不想再去中文学校学国文了。他想尽快工作,而他想去工作的地方,就是父亲党明义曾经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港口。
项生从小在道南长大,青年时期又搬到了道北。从富人区到平民区,冰火两重天,他全经历了。道北的孩子们从小就喜欢攀上老天桥,看道南那边的生活,指着哪辆汽车是谁的,是什么牌子,能开多远?有时候火车进站了,轰然一声响,喷出一股白烟,站在桥上的孩子们被白烟笼罩,会像中奖一样的高兴。项生却从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游戏,他只是喜欢静静的地看道南那边,想起自己从前的生活。他认得从那边经过的每一辆车,知道每辆车的主人都是谁。他有时会瞎想,如果当年父亲党明义不是因为得罪了英国人离开了港口,如果他们一家人没有离开道南,是不是也会过上和那些人一样的生活?是不是有一天坐在小汽车里、穿着西服戴着礼帽的人,也有他自己?
项生的心事,家里人多数不知道。他放弃学业回家苦读英语,家里人也只以为他读书读傻了,没人当一回事。淑贤的想法是,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崇文,一个尚武。项山出去打天下,项生则在家负责为自己养老送终,倒也不错。另一个孩子项河还小,除了好好上学,还没想好更多的出路。淑贤是医传世家,她想传授项生医术,将来让他把诊所再开起来,也能养家糊口。但项生对学医没有太大兴趣。他学英文,是一门心思将来能去港口当“大写”。穿西装,坐小汽车,住在一等房里,在项生看来,这才是人生价值所在。
项生的心思,家里人不懂,身边人也不大懂,像鸣凤,从小和他青梅竹马,也不懂他的心思。项生从北京回来后,和鸣凤其实有些疏远,鸣凤虽然贤淑善良,但毕竟识字不多,见识也浅,两人在一起,谈起小时候的事尚有说有笑,但说到未来,鸣凤基本上懵然无知,对于项生的远大理想,更是一点脉也摸不着。
懂项生心思的人不多,但张慧卿懂。张慧卿学业结束后回到秦皇岛,帮助爹打理书店生意。一回来就约了项生去雨来散听书。听书是假,叙旧是真。雨来散的说书人书没说到一半,张慧卿就拉着项生去山东会所喝茶。两人从小学上到大学,走过的人生之路差不多,自然话题也多。张慧卿听说项生在家苦练英语,就问他有没有兴趣来自己家的书局帮个忙。因为这些年来,道南道北的外国居民越来越多,聚友书局开了个英文专柜,但是缺少懂英文的店员。张慧卿虽然也学过英文,但自知学问太浅,担不起这件事,所以才求助于项生,让他先帮自己应付一段时间。
项生那一年二十二岁,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副书章气。对于项生的眼镜,张慧卿是好奇的,因为她也有些近视,但没配过镜子。大家见面没多久,她就硬是把项生的眼镜摘下来,戴在自己的眼睛上,惊呼:“哇,果然好清楚啊。”当张慧卿把眼镜摘下来还给他时,项生觉得镜框的温度似乎都变了,再次把眼镜戴到鼻梁上,就像和张慧卿有了一次特别亲密的接触,心里有种甜甜的感觉。
在这种情绪下,张慧卿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张慧卿对此也很高兴,说:“这下好了,我以后有时间还能和你学学英文了。”
项生就这样去了聚友书局上班,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一天有那么五分、一角的薪水。但他的心里仍是充满喜悦的。一方面,他喜欢书店的环境,另一方面,他能够天天看见张慧卿,这就足够了。在他心中还有另一个不能为人道的隐秘的想法,去聚友书局,还可以避免鸣凤的纠缠。
自他从北京回来以后,鸣凤来家里找他,似乎成了家常便饭。鸣凤对他有好感,是大家都看出来的,两家人也支持。毕竟党家与耿家是世交,两家的孩子们都是看着长大的,若能联姻,就是亲上加亲。
但项生不这么认为,自从心里有了张慧卿,项生的心里就没有了别人,鸣凤像是妹妹,但她心里却又不拿自己当哥哥,这让项生很苦恼。在项生的心中,志同道和,才是两个人能在一起的前提。鸣凤是个好女孩,但在这一点上,与张慧卿还差得很远。
项生在聚友书局上班的第二天,鸣凤就来了。鸣凤推开书局的大门,大声喊道:“项生哥!”把正在埋头整理外文书籍的项生吓了一跳。
项生问:“你怎么来了!”鸣凤说:“我来看看你。呀,这地方环境可真好。”说完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来说:“上面全是蝌蚪文啊?项生哥,你真了不起,这些蝌蚪文你都懂得?”
项生将书抢过来放回原地,说道:“这是英文,不是什么蝌蚪文。”鸣凤说:“我知道,这是洋鬼子说的话。项生哥你真行,你都能看懂洋鬼子的话。以后洋鬼子就算再坏,他也骗不了你了。”项生急忙嘘了一声道:“你莫瞎说,什么洋鬼子之类的话可不敢说,那都是我的顾客。”鸣凤笑道:“怕啥,他们也听不懂。项生哥,你想吃啥不?我一会儿给你买去。门口有卖酸角的,我买来咱们吃如何?”项生说:“我现在正在工作,哪能乱吃东西?”鸣凤说:“怕啥,我看也没啥人啊——”她越说越兴奋,旁边有几个挑书的客人向这边望过来。项生忍无可忍地说道:“鸣凤,你说话别这么大声好不好?这是书店,不是菜市场,这是安静的场所啊。”
正说着话,突然外面有人喊:“项生在吗,帮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