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的午餐是秫米粥。工人们盛了粥,一个个蹲到了院子中间喝粥,锅伙新来的工人曹三先喝了一口,脸色一变,说:“不对啊,粥坏了。”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说道:“粥馊了。”
项山也喝了一口,觉得粥确实是有点馊味,肯定是又用了不新鲜的秫米。曹三站起来,端着粥去找曾大全。
曾大全正躲在他自己的屋子里,和“六大相”们在吃饭喝酒。曹三推开门,见曾大全的桌上是天宝斋买的叉烧肉、炸排骨和肉丸子等熟食,还有一条红烧鲤子,一大碗炖土豆、豆角,桌上还放着四瓶烧酒。曾大全他们几个正在推杯换盏,划拳喊叫。曹三心中有气,举起粥说:“曾爷,今儿的粥不新鲜,能不能给我们换换。”
曾大全斜睨他一眼:“怎么不新鲜?都是好米好面的。”曹三说:“你闻闻就知道,就是不新鲜,馊了,还臭哄哄的。”
曹三去找曾大全了,项山怕他吃亏,也跟了过去。走到门口。就看见曹三拿着粥出来了,项山上前问他:“三哥,怎么样?”曹三说:“曾大全说没事,不肯给换。”项山要进去,曹三拉住他说:“别去了,六大相也在里面。”
正说着,曾大全走出来了,满嘴酒气,一边剔着牙一边骂骂咧咧:“哪个敢胡说粥不新鲜的?有口饭就不错了,还想吃啥啊!想吃龙肝凤胆啊?嫌不好别吃,不爱吃给我滚。”曹三低声对项山说:“他给咱们吃馊饭,自己在屋里大鱼大肉呢。”项山本来就厌恶曾大全,见他这副熊样,心中有气,忍不住上前一步。
曾大全见他往前冲,心中一凛,他和项山几次交手,没少吃亏,急忙向后闪,“六大相”见状不妙,迎上前来。项山见这六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知道也不是善茬。他毕竟年龄大些,也不像以前那么鲁莽,就拱拱手说:“曾爷,粥是不新鲜了,我们都吃着味道不对。要是大伙儿吃坏了肚子,干不了活儿,您可别怪我们。”
曾大全将眼一翻,说:“新鲜的米,新鲜的面,哪有问题?告诉你们,今儿就这伙食。爱吃不吃!”曹三说:“粥不新鲜,我们不吃就是了。但你得退我们的伙食费。你们东西不新鲜,我们有不吃的自由。”曾大全说:“放屁!你进了锅伙,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伙食费没有退的。”
六大相上前一步,冲曹三走来。项山拉着曹三就走,说:“他们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项山和曹三往锅伙大院走,发现一锅粥已经见了底。项山拉住一个工人,问:“粥坏了,你们怎么还喝!”那工人说:“不喝咋办?下午还要扛活儿,不吃饭能扛起那二百斤。”
项山有心机,见那粥不新鲜,就没喝。曹三骂了几句,可是肚子确实饿,也就吃了一碗。下午果然还有大船进港,工人们出去扛了一下午活儿,到了晚上,还是这些粥。项山喝一口,味道还是馊的,就将粥倒了。
到了晚上,真应了项山的话。工友们开始折腾起来了,一个个捂着肚子找马桶,你来我往,此起彼伏。锅伙大院里,臭气薰天,哀声一片。项山没喝粥,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好在没闹肠炎。其他人就惨了,一会儿一泡稀,裤子都提不上。曹三也喝了两碗粥,不幸中招,蹲在马桶上气得大骂:“操你妈的曾大全,你用坏米做粥,不得好死。”
一晚上下来,整个大院的工人个个拉得脱了相,软了腿。项山见势不好,急忙去找曾大全,可是曾大全去镇上逛窑子去了。最后找了个懂中医的更夫,赶紧去镇上抓了几副药,才把大家稳定下来。
这一折腾就是早晨了。上午九点,大船进港。这一队的工人得去扛活儿。可是大家拉得都站不起来了,勉强爬起来,也没有了以前的利索劲儿,磨磨蹭蹭走出了院子,一个个没精打采,步履缓慢。曾大全急了,追到院子里骂:“都他妈得了懒病了!抓紧上工啊,磨蹭什么啊?”曹三说:“曾爷,昨儿大家喝了你们给的粥,全闹肚子了,腿都拉软了。今天儿实在不行了。我们抬不动了,请一天假行不?”曾大全骂道:“去你妈的!你们就是明天都死了,也得给我上工,耽误了活儿,我把你们全开除!一个子也别想得。”
这一趟活儿还是耽误了。工人们硬是被赶到码头上,过去二百斤的筐,装满了就走,现在不但抬不起来,有些人走路都打晃儿,站着就要往后倒。除了项山、曹三几个人勉强还能工作,其他人多数只能捂着肚子呻吟。码头上的把头一看这状态,急忙给经理处打电话,通报曾大全这一组工人全病了,赶快调人。最后刘四的锅伙大队赶来,赶在天黑之前,把这一趟活装了船。
老球闻讯十分不满,把曾老全叫去骂了一顿,说因为装货速度太慢,船方十分不满意,要扣掉他们的奖金。曾老全也火了,叫来曾大全,把他骂了一顿。
项山等工人晚上回到锅伙,得知了一个让人气愤的消息。因为这趟活耽误了,曾老全下令,扣发工人半个月的薪水,以示处罚。
这个消息一传出来,立刻炸了锅。曹三第一个跳起来大骂:“妈的,明明是他们用坏米做饭,把我们弄得闹了肚子,现在反咬一口,变成我们的不是了,不行,咱们决不能让他们颠倒黑白!”大家纷纷跟着骂了起来。也有人提出保守意见:“能不能求求他们,别扣半个月的了,咱们不是今天耽误了活了吗?扣当天的还不行。”这个意见立刻被否了下去。曹三说:“责任也不在咱们,一天都不应该扣!咱们不让他赔咱们的医药费就不错了。”
大家议论纷纷,气得不行。项山说:“各位听我一句话。我想问大家一句,咱们说他们用坏米做的饭,能找着证据吗?”有人应了一句:“找不着了,那粥可是让大家喝了。现在死无对证了。”项山说:“没证据,咱们怎么和他谈?”
曹三说:“我听说曾老全平时给咱们做饭用的米、面、咸菜,都是从他家亲戚那进的,每天早晨送菜的都直接把菜、面推进曾大全的厨房。”项山说:“这就好了,我们最好能把那些发霉的菜、放坏的米找着,拿这个当证据,去找曾老全对质。”一个工友说:“厨房平时有六大相把着,闲人不让进。等他们做熟了端出来,是好是坏又看不出来了。”项山说:“那也不是没办法,能把那送菜的车找着,不就行了。”有人说:“找着又怎么样?你敢截车?”又有人说:“这事也不宜闹大,还是求求曾老全,不行扣一个星期的就得了,别扣咱们半个月的。咱们的命在人家手里,人家嘴大咱嘴小,忍一时风平浪静吧。要真被开了,就什么钱也拿不着了。”
众说纷芸,各有说辞,项山想稳住大家,但他的脑子里还没有一个清晰的主意,曹三却坐不住了。他是上个月来锅伙的,老家是山东人,今年刚二十岁,年记轻,性子急,家里几口人都在挨饿,急等着他贴补家用,这一下子扣去好几块钱,下个月家里就得断顿。他看大家一时也商量不出什么主意了,一时怒气上涌,直接去找曾老全去了。
曹三这一去,晚上就没回来。工人们因为个个情绪激动,争论了半宿,竟然也没有发现他丢了。
第二天天没亮,一阵阵惨叫声就把项山惊醒。他急忙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地,其他人也都被惊醒了。项山扫了一眼,发现炕上少了曹三,心中一惊,问大家:“曹三昨晚上没回来?”大家都说不知道。外面的惨叫声又传了进来,项山说:“糟了,是曹三的声音。”
项山等人冲出锅伙,发现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曹三被捆在上面,伤痕累累体完无肤。在大树底下,曾大全、六大相都在。六大相为首的马龙还用鞭子抽打着曹三,一边打一边还问着:“妈的,你服不服?服不服!”
见项山等人冲出来,曹三大喊:“兄弟们,救我!”项山眼中冒火,上前问:“曾大全,你干嘛打人?”曾大全冷笑一声:“他昨天晚上来我们院里闹事,嘴里不干不净,还说要到老球那儿去告状,我不惩戒他一下,这个码头还有王法吗?”项山说:“王法?你们动私刑打人,还敢说王法?是谁没有王法?”
工人们怒喝:“对,是你们没有王法!”又有人喊:“放人!”
曾大全高声喊道:“你们给我听好了,放他可以!但是得三天后!他敢去包工大柜上闹事,目无总把头,我可以马上把他开除!但曾总把头慈悲为怀,让我们宽大处理。我曾大全就给他一条活路,他不是嫌吃的不好吗?他不是不想吃锅伙的饭吗?好,我就饿他三天,吊他三天,看他能不能吃下去锅伙给他配的饭,看他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这三天之内,要是有人敢给他送饭,有人敢放他下来,一律开除!都他娘的给我章铺盖滚蛋。”
曹三气得大骂:“曾大全你这个王八蛋!你竟敢用开除来威胁大家?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想干了,你给老子结了今年的工钱,我马上走!你要不给我,我找老球去,把你干的这些肮脏事全告诉他。”曾大全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就你这身份还想找老球告状?你做梦吧!你不好好干活,目无上级,不守规矩,你还想要钱?你要走可以,但是你在这里吃我们喝我们的,又耽误了码头上的活儿,你得把这些损失给我补上才能走,否则,你就得给我再白打一年工。”
听曾大全这么说,工人们更是气愤,纷纷指责曾家太欺负人了。项山怒火上涌,压也压不住了,他冲上前去说道:“曾大全,你不要欺人太甚!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放曹三下来,我们就都不干了!你休想让我们再替你卖命。”
项山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皆惊。曾大全怒道:“你敢!”项山说:“你不放他,我们就不给你干了。”曾大全回头看了六大相一眼,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妖言惑众的小子拿下来。”
马龙站出来,手拿鞭子,用鞭梢指着项山说道:“你想找死啊?听说你是个练家子,要不咱们过两手!”
项山怒道:“来就来,我怕你啊!”六大相呈半圆形围了上来,正在此时,只听得一声清咳,有人喊道:“住手!”大家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曾老全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曾老全走到项山身前,瞪视着他:“又是你小子?怎么,你还想惹事?”项山指着曾大全说:“想惹事的是他。你让他把曹三放下来,把扣我们的钱给我们补上,大家就平安无事。”
曾老全看了曹三一眼,又看看身前的工人们。突然怪笑一声,说:“好,要造反啊。你们是不想在这干了吧?好,我成全你们。明天上午,都不用来了,我把你们集体辞了。”
众工人闻听此话,顿时满脸惊惧。曾老全冷眼看了曹三一眼,指着他说道:“你们在码头上干活,就得守规矩,规矩是谁定的,是我姓曾的定的。不守规矩的,就给我滚。”
项山气愤地说:“曾爷,你的规矩虽然大,但总得给人一条活路吧,这个码头,也不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我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难道你能?”曾老全冷笑:“你给我听着,你要想在这儿干,就给我老实点。你要想炸刺挑事儿,我可不惯着你。你们大家也给我听好了,我现在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给我马上回去上工,听话的原地退后一步,我就算你们服了,不开除你们,我大人有大量,既往不咎,该你们的工资也一分不少的给你们。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想跟着这个党家二小子闹事,那就上前一步,和他站在一起,这棵树上还能绑几个人,我曾老全等着你们过来。”
曾老全怒视众人,众工人面有惧色,迟疑一下,终于纷纷后退。只剩下了孤单单的项山一个人,没人敢留下来陪他一起。
曾老全哈哈笑道:“党项山,你看看你,太孤单了吧。这个码头上,看来你还真说了不算。”
项山眼含怒火:“就算我一个人,我也不怕你。我要救曹三,我看谁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