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靛青泪染半面妆(一)
孟春深抬眸,目光与她相撞时骤然柔化,指腹轻拭余彩,唇角牵起清浅笑意:“忽忆起早年在祥惠园勾的窦尔敦脸谱,那靛青三色晕染的纹路,倒与今日心境有些相通。”
笔锋停顿,他微微抬眸,声音中笼上一层幽深,“戏台上的忠奸好歹能借油彩分明,哪像这乱世……”他话末尾音微沉,似有千钧山河压于笔端。
江寒露微微俯身,目光凝在那半阙未完工的脸谱上,眼底浮起深谙的赞叹。
她轻轻靠向孟春深的肩头,像倦鸟终于归巢,指尖掠过脸谱边缘未干的油彩,轻声感慨:“这靛青与朱砂的配比竟分毫不差,你瞧这眼眶的弧度,分明是《挑滑车》里高宠的忠肝义胆。”
“色彩是戏魂的骨,线条是人物的魂,一笔一划里藏着多少代梨园传承的心血。”
话音未落,她仰头望向枝桠间的海棠,晚风卷着细碎花影落在她睫毛上。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掺着清香的春气吸入肺腑:“世人总说海棠无香,可你闻这风里的清甜,好像是是嫩芽顶破冻土的生机,是炮火焚不毁的希望。”
“倒像是《游园惊梦》里写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这海棠花偏要在乱世里开出一片清平。这花开得越盛,我越觉得,真正的春天就要来了。”
孟春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海棠花枝在风中轻颤,恍惚映出戏台上的水袖翻飞。
他指尖摩挲着脸谱上刚刚凝固的油彩,声音里浸着岁月的沉郁:“这花倒让我想起《贵妃醉酒》里的海棠春睡。”
“当年在祥惠园,我勾着贵妃的醉容上场,台下彩声雷动,连拉弦的老先生都拍掌称赏。如今戏班子已不在,连江南茶楼的戏院也日久不开。。。。。。“
他的声音低下去,江寒露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她抬眸,眸光与月色交融为一体,“今晚的月亮就是你在戏台上的灯,这满院海棠都是你的切末。”
她抬头看他,眼里燃着坚定的光,“唱吧,就在海棠花下唱,唱给春天听,唱给我们终将等来的太平盛世听。不用勾脸,不用行头,你一开口,便是大唐盛世。”
“当年你在台上唱'海岛冰轮',台下有千双眼睛亮如星子,如今我在阶上听,这满院树影都是你的看客。你一开口,便是金戈铁马也得让道。”
孟春深凝望着江寒露,眼底翻涌的热意几乎要灼穿这溶溶月色。他喉结微动,低应了声“好“,指尖却在收脸谱时格外轻缓,像是怕惊醒了这片刻的柔软。
他起身时长衫下摆扫过阶前落花,他手持折扇立在海棠树下,脊背挺得如院里松枝般笔直,那不是松枝,是二十几年来未曾弯过的脊梁。
折扇展开,扇骨叩出清越声响,恍若当年开场的锣鼓。
他深吸一口气,醇厚的唱腔便裹着春芳漫出来:“海岛冰轮初转腾。。。。。。“
他尾音拖得极长,像把这几载烽火都揉进了“腾“字的颤音里。没有胡琴相和,没有水袖翻飞,可他抬眸的角度仍带着三分杨贵妃的幽怨七分山河碎的隐痛。
江寒露听得屏息,看着他在月光里投下的影子与记忆重叠,那时他戴着凤冠,身披水袖,在聚光灯下唱尽人间悲欢,此刻他着布衣执素扇,在战火余烬里为她一人亮嗓。
一曲终了,折扇合起的脆响惊落几片花瓣,她望着他鬓角微湿的碎发,忽然想起那年祥惠园谢幕时,他也是这样汗湿衣襟。
“孟老板这嗓子,倒是把月亮都唱得低了些。”她笑着开口,指尖轻轻拂过他握扇的手,“当年台下那么多叫好的,如今才知道,最动人心的竟是这无妆无扮的清唱。”
“你唱的哪里是贵妃,分明是我们这些在刀尖上滚的人,纵然穿梭于刀山火海,心里却没半点凉透的月光。”
两人在清风明月里重回阶前,并肩静赏海棠。
月光漫过江寒露颈间,那枚孟春深早年所赠的露珠项链正泛着温润光泽,碎银似的光点落在锁骨处,像他当年在百越班戏台上见过的,夜空中最亮的星子。
孟春深望着那抹微光,眸色渐柔:“这原是极普通的银链,不想竟陪你走过这么多岁月。”
话音落下,他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藏着的半面脸谱,那里还留着她方才靠过时的温度。
江寒露指尖抚过那泛着荧光的项链坠子,眼角眉梢俱是柔意:“娘走时留下的珊瑚手串,每颗珠子都刻着她的牵挂。你送的项链,闪着的的是我们在乱世里相扶的情意。这两样东西,早和我的骨血长在一起了。”
她转头看他,鬓边碎发被夜风拂起,“就像这海棠,哪怕年年被战火熏得满枝烟尘,来年还是要开的。”
孟春**头滚动,忽然伸手折下一朵半开的海棠。将花枝别进她鬓边,看那抹粉白衬着她苍白的脸,忽然眼眶发热:“但愿战事了结,这海棠花得以铺满北平的街巷。到时候。。。“
他顿住,望着枝桠间如碎银般的月光,“我要在重建的戏台上,勾最浓的油彩,唱一整出《贵妃醉酒》。让那些埋在土里的咿呀声,都在戏腔里活过来,就像从前那样。”
江寒露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火光,伸手握住他握花的手,“戏腔断不了的。”
她轻声说,目光掠过满院海棠花枝,“你瞧这些花,被炮弹炸断过枝干,被硝烟熏黄过叶片,可春天一来,还是要拼了命地开。我们的戏,我们的根,只会比这花更顽强。”
风掠过海棠,落英纷纷跌进两人交叠的膝头。
孟春深望着她鬓边的花,忽然想起戏文里的句子:“待得云开见月明“。
此刻月光正好,他忽然相信,那些在枪林弹雨里许下的愿,终有一日会像这海棠一样,在废墟上开出最盛的花。
两人沉浸在片刻安宁里,再度执起画笔勾勒脸谱。忽闻墙角传来有节奏的轻叩,如石子投入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