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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城春草木深一（第1页）

第三百零八章城春草木深（一）

民国十一年，北平城的深冬来得早，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刮过胡同里斑驳的墙壁。

孟春深那时还不叫这个名字，巷子里的人随口叫他“阿深”，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更没人说得清他爹娘是谁。

他记事起就在西城区的贫民窟打转，寒冬里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手脚发紫，缩在药铺的屋檐下，看里面暖黄的灯光映着药草的影子。

饿了就捡别人丢弃的窝头，渴了就捧起路边结冰的水洼，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敲碎薄冰，掬一捧冰水咽下。

有时遇到心善的摊贩，会扔给他半个热乎的烧饼，他总是狼吞虎咽吃完，再对着摊贩的背影深深鞠一躬，那模样不像乞讨，倒像在谢一份天大的恩情。

胡同里的人家大多过得拮据，却也没谁真的看着一个孩子饿死。他就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性子安静得不像话，别人问他话，也只是低低应一声，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像藏着星星，把周遭的冷暖都悄悄记在心里。

七岁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阿深冻得蜷缩在祥惠园的后门角落，听着园子里传来的锣鼓声和唱腔，那声音穿透风雪，直钻进他心里。

他忘了冷，也忘了饿，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台上的人穿着华丽的戏服，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深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正是祥惠园当时的班主，也是后来他的师父，周砚青。

阿深往后缩了缩，嘴唇冻得发紫，说不出话。周砚青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心里一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包子递给他：“吃吧。”

阿深迟疑了一下，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周砚青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你喜欢听戏？”

阿深用力点头，嘴里还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好听……像仙女儿唱的。”

周砚青笑了，拉着他的手：“跟我进来看看？”

那是阿深第一次走进祥惠园的后台，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和香烛的味道，戏服上的刺绣在灯光下闪着光，演员们正忙着上妆，嘴里哼着唱词，一派热闹景象。

周砚青指着一个正在练基本功的少年说：“那是赵坤，比你大几岁，来了一年多了。”

阿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少年穿着练功服，正压着腿，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看见周砚青，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师父”，眼神扫过阿深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周砚青又指向另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是沈念风，和你差不多大，刚来了半个月，性子老实。”

沈念风正笨拙地练习踢腿，动作不算标准，却格外认真，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听到周砚青的话，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对着阿深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讨喜。

周砚青把阿深领到两人跟前：“赵坤，念风，这是阿深，以后他就跟咱们一起学戏。”

赵坤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阿深，那眼神让阿深有些不自在。

沈念风却主动走上前，伸出小手：“阿深，以后我们一起练功吧，我笨，你要是学会了，能不能教教我？”

阿深怯生生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小声说：“好。”

周砚青收留了阿深，给他取了“孟春深”这个名字，取自“城春草木深”，希望他往后的日子能有生机。祥惠园的师兄弟们大多和他一样，要么是孤儿，要么是家里实在养不起送来的，大家惺惺相惜，倒也和睦。

周砚青待他们极好，不仅教他们唱戏，还教他们读书写字，饭食虽不算丰盛，却总能让他们吃饱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