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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黄河结冰茬,
锤子、斧头肩上挎,
上面又来了新任务,
四海为家走天涯。
这是赵叔亲自谱曲的歌,唱起来百感交集,唱完,赵叔已是泪流满面。西北民歌大都是苦寒之音,唱起来很容易引起伤感。赵叔一流泪,我也有点忍不住了,于是只好端起杯来再劝他喝酒。那天赵叔有点醉了,我把他扶上床,收拾了桌子碗筷,临走时,赵叔嘱咐我说:“回去好好干,可不敢像志强一样!”
姐姐的两个儿子先后考上了大学,老大已经毕业了,留在北京做京漂,老二上大三。姐姐的职务一直没有恢复,也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个像样的答复,公司领导换来换去,许多当事人都不在了,找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就更不管了。姐姐是个非常执着的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平白无故被免职,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定要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因此,这几年她一直在不断地向大公司和总公司申诉,要求对她的事情作出明确结论。工作不顺心,生活上担子又重,姐姐的身体垮了,她得了类风湿,两三年的工夫,所有的关节都变得肿大变形了,手指张不开,腿伸不直,走路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姐姐,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因为还要工作,她只得把头发染了,否则就和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而且,她也得了和母亲一样的病,高血压,心血管检查出三处血管壁狭窄,需要做支架,但是她一直没去做,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一直靠降压药和阿司匹林维持着。
父亲去世后,家里全靠姐姐撑持着。没了父亲的退休金,弟弟和弟媳妇也不得不自谋生路了。姐姐给秋荷买了一辆三轮车,她做起了水果生意。早晨天不亮就蹬着那辆三轮到批发市场去进货,回来就在家属区卖,弟弟在家给她做饭。一个月下来,多少能挣点钱,我和姐姐再资助一点,一家三口的生计勉强能够维持。开始,秋荷对水果生意很上心,蹬着三轮车走走停停,基本上要把几个单位的家属区穿越一遍,有些固定客户不到别处去买水果,专等她来才买,那都是父亲和姐姐平时为下的人,看她可怜,想帮她一把。中午天热了,她就把三轮车停在树荫底下,看人家打牌。看着看着,自己也就跟着打上了,不仅打牌,还学会了赌博。于是就不把水果生意放在心上了,甚至成了她的负担。过去每天卖不掉的水果她都要设法处理,把烂的挑出来,剩下的降价处理,现在也懒得管了。回到家把摊子给弟弟一交,自己就专心打牌去了。弟弟处理不了,于是家里所有的房间都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水果,烂水果汁子流得满地都是,房子里充满了烂水果的酸臭味,姐姐来帮他们收拾了几次,可是每次收拾完,过不了几天就又是老样子了。姐姐规劝过秋荷几次,每次她都答应得很好,可是一转身照样去赌。后来姐姐见实在劝不动,就帮他们把水果摊子收了。
秋荷初到我们家的时候,人人都夸她是个好媳妇,又能干又孝顺,可着家属区也找不出一个像她这么孝顺的媳妇来,父亲晚年的生活多亏了她在身旁照顾。可是现在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家不管了,还经常给弟弟气受,我们给的那点钱,一分钱也到不了弟弟手里,她全都拿着赌博去了。她对弟弟不好,姐姐当然要出来干涉,姐姐的脾气又不好,说了几次两个人就翻了脸,反而一句话也说不上了。姐姐怕弟弟吃不上饭,每天把菜买好了给他们送去,可是秋荷见了姐姐就大吵大闹,甚至堵着门不让进,姐姐只好每天把菜买好放在门口。秋荷欠了一屁股赌债,到了年根底下,要账的堵上门来,坐了满满一屋子。秋荷吓得躲回娘家去了,弟弟没见过这种阵仗,赶紧跑来叫姐姐。姐姐过去把秋荷欠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把要账的人打发走了。依姐姐的脾气,一顿臭骂就能把这些人赶走,你们非法赌博还敢来要账,我不把你们送进去就便宜你们了。可是姐姐不敢这样做,因为赶走之后他们还会来,再来了弟弟和秋荷还是处理不了。姐姐也不能帮他们还这笔赌账,因为只要秋荷不戒赌,这个窟窿就永远填不满。于是只好给要账的人说好话,把他们先打发走。第二天,秋荷的哥哥领着她来找姐姐兴师问罪,质问我姐姐为什么大年三十把他妹妹赶出家门,姐姐说:“是我们赶她吗?你问问她自己是怎么回事?”
秋荷回到娘家,没敢把实情告诉哥哥,此刻低着头不说话,姐姐把那张记着赌账的单子递给了她哥哥,她哥哥气得直跺脚,上来要打她,姐姐呵斥了他几句:“要打回家打去,别在我们家撒野!”秋荷的哥哥很没趣地走了。
秋荷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嫁了我弟弟这样的人都会觉得委屈,她赌博,不好好过日子,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希望。父亲在时,有他管着弟弟,操持着这个家,还有一份像样的退休金维持着相对丰厚的生活,矛盾被掩盖了,父亲一去世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弟弟和秋荷请我吃了顿饭。秋荷忙着做饭,让弟弟去接化雨,我很纳闷,化雨已经上六年级了,学校就在家门口,还接什么?弟弟说怕他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玩,学坏了。
父亲才去世两年,家里已经不成样子了,电视机没影了,因为不好好做饭,冰箱也用不上了,洗衣机也不转了,衣服改成了手洗,连灯泡坏了也不知道换一换,家不像个家,看了让人心酸。秋荷跟姐姐还没闹翻的时候,姐夫还常来帮他们修修电器,这一翻脸,姐夫也没法来了。
不一会,化雨回来了,我问了问他上个学期的考试成绩,各科都勉强及格了,我让他把作业拿来给我看看,他倒很痛快,拿出书包哗啦一下把书本倒了一床。我一看,那些书本已经全散了,没有一本是完整的,页脚搓磨得都卷了起来,掉页、纸屑满天飞,我看了哭笑不得,赶紧帮他整理。他坐在一边看着,我和他简单聊了几句:“你每天放学就回家?不和同学们去玩么?”
“不去,他们都是坏孩子,我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
我很吃惊,问他:“这是谁说的?”
“我爸我妈都这么说。”
我没想到秋荷心眼这么透亮一个人也这么说,大概是因为父亲去世后,受街坊邻居歧视的原因吧。
“那你放了学干什么?”
“做作业。”
“光做作业?看不看电视?喜欢动画片么?”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片子?”
“什么片子都不喜欢。”
这孩子的状况实在让我担心,我决定把他带到北京去,否则这孩子就完了。将来如果能把他培养出来,他还可以把这个家撑起来,如果他也不成器,弟弟一家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到北京去上学,他特别愿意。不仅他愿意,连弟弟和秋荷都高兴得不得了。我把这个想法跟姐姐说了,姐姐说:“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和他们说了?你家里还有个病人,再加上这么一个劳神的累赘,日子怎么过?”
我说:“心芬的肾病没什么大妨碍,和正常人一样。再劳神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将来他考上大学,咱们就都轻松了。”
“你怎么就能断定他能考上大学呢?考不上怎么办?你再把他送回来?”
“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在这里,上不上大学不说,跟着他们俩心理上都已经不健康了,跟着我,至少他可以健康成长。”
我还想让姐姐跟我一起走,到北京去做心血管支架,可是姐姐说什么也不去,只把她的申诉材料给了我一份,让我有机会给她往上递一递。我劝姐姐说:“依我看这事就算了,你已经申诉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再申诉有什么用?我不是不愿意管你的事,我是觉得这事太伤感情,你这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将来如果能找出个结果还好,如果没有结果,你会连命都搭上的。不如早点撂下,心里就轻松了。”
“不行,我非要弄出个是非曲直来不行。现在我有工作,没时间去找,等退了休我还要专门去找,只要我活一天,就要申辩一天,我就不信天下没个说理的地方!”
回到北京之后,我刚刚把化雨入学的事安排好,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说她脑子里总是有两个声音,来回打架,她估计自己快要疯了。我在电话上劝了她一阵,然后告诉妹夫,让他立刻把妹妹送到北京来。过了几天,他们没来,妹夫打电话告诉我说没事了,我以为真的没事了,就没在意,谁知又过了一段时间,妹妹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姐夫和妹夫两个人把她送到北京来了。
妹妹的病早就有苗头了。妹夫惹了那场祸之后,她的性格完全变了。过去她一下班就打开录音机,哼哼唧唧唱个不停,姐姐老说她不懂事,不知道为父亲分担点家务。妹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说她她也不生气,说的时候她动一动,让干什么就帮着干点,干一会回来再接着唱。可是自从妹夫惹了事,我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唱歌,她变得郁郁寡欢,一天到晚连句话也不说。父亲去世的时候,在火葬场又受了点刺激,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了。谁知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
我带她去了北京安定医院,医生问我有没有精神病家族史,我说没有,从来没听到过老人们说起家族里有这样的病例。医生给她开了点氯丙嗪,配合中药一起治疗。药才吃了两天,我发现她两手虎口和几个指缝里都起了水疱,水疱边上是一片片淤血形成的紫色。我知道这是过敏,急忙再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又给她换了药,换成了氯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