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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 第二十六章 好日子(第3页)

朱铁低着头说道:“你说得对,过去我他妈就是个畜生!”说着,朱铁声音有些哽咽了。

赵叔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喝酒!喝酒!”

朱铁退下来之后,心理落差很大,过去的下属一夜之间仿佛都不认识他了,到机关办个事连理都没人理,路上碰见,有些人装没看见,也有的不是装的,是确实没看见,这和他身上的色彩有关系,也和人们的视觉心理有关系。过去有那层经理光环照着,人们远远地就能看见他,现在没了这层光环,人们就不大注意他了,有时走到跟前都没看见也是正常的。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有能力、有魄力,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过去主要是有权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还原为原来的自己。看清了自己也就逐渐看清了别人,过去那些巴结他最紧的现在往往是骂他最凶的,而那些平时并不怎么巴结他的人却一如既往,甚至还比过去亲近些。现在他才真正能辨清人的是非善恶了,同时也感到奇怪,当了干部以后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弱智,连最简单的是非都辨不清了,甚至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退休之后,他几乎一个朋友也没有,那些还能善待他的干部,也碍着过去的上下级关系很客气地和他保持着距离。现在和赵尔丹坐在一起,他真正地感觉到了那颗火热赤诚的心,如果说过去几十年还有什么人真正关心过他,那就是赵尔丹。所以赵尔丹请他喝酒,他很激动,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朱铁家里的事也不顺心,老伴身体不好,几个孩子过得也都不如意。金凤一直闹着要和梁晓川离婚,到现在还处于分居状态;巧凤和王文学的孩子已经五六岁了,还不结婚,他害怕哪一天王文学突然一翻脸把巧凤甩了。巧凤这样的名声,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怎么嫁人!可是他俩真要是结了婚,朱铁心里也难受,王文学身边的女人一堆一堆的,今天换了明天换,跟着他也得受一辈子气。他这个在战场上曾经叱诧风云的铁汉子,在儿女的这些事上却是一筹莫展。过去他一肚子的苦衷没处诉,今晚全部倒给了赵尔丹,赵尔丹一边听一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们一直聊到后半夜才回去。

赵叔在经济上解放了,可是姑父家的状况还是不太好。老一代的工人家庭孩子都多,多了生育质量的确有问题,石工班的老工人,差不多家家都有一个孩子和我弟弟的状况差不多,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姑父家有两个。玉兰不识数,腊梅是癫痫,动不动就抽风。两个孩子都没有工作。玉兰嫁出去了,腊梅还一直剩在家里。兰子找的是本公司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对她还不错。有一次,兰子抱着孩子来我家串门,说:“我丈夫对我贼好,我现在贼幸福!”能找到这样一个好丈夫,真是她的造化,可是听了她的话,我们又感到担心,担心这种好日子过不长。祥子哥和春桃已是自顾不暇,帮不上家里什么,秋菊和月桂已经结了婚,勉强能顾上自己。因此姑父家里一直还没有解困。

王文学也到江西来了,这家伙是在建筑工人群里长大的,熟悉这里的环境,因此,就像个苍蝇一样,一直盯着101冶不放,101冶搬到哪,他就跟到哪,先后害了不少人家。现在他已经很老练了,无论是弄钱还是搞女人,都不再玩硬的了。他搞了一个包工队,专门承揽铜矿的土石方工程。那是一种低级经营手段,主要靠剥削外包工挣钱,而且危险性很大。炸山开路是玩炸药的,动不动就出事故,死人。死上几个人一赔偿,挣的那点钱就差不多全搭进去了。平时他把外包工盘剥得特别狠,经常因为工资太低、拖欠工资遭到外包工的围攻,有一次让人打得差点送了命,但最后还是赚了不少钱。那时先富起来的农民不过是万元户,王文学已经买上私家轿车了。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兰州工作,和妻子两地分居,每年都要回江西探亲。有一年冬天我回去,下了火车提着东西往家走,忽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我前边。朱巧凤从车上走了下来,只见她打扮得珠光宝气,穿着十分考究,一看就不是矿山这个圈子里的人。用的化妆品大概也与工人们不是一个档次,脸上泛着油润的光泽,“呦!你回来啦?上车。”

朱巧凤自己开车。车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朱巧凤觉得还算投机,就直接把我拉到了她家。我说:“你这是劫持呀,我还没回家呢!”

“回家着什么急,大白天的又不急着和老婆睡觉,先在我这坐会,聊聊天。”

朱巧凤给我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一边用一个玻璃淋壶淋茶,一边说:“上次你回来就想和你聊聊,没找着机会,今天正好碰上了,就陪我说说话吧。要不还不知道到哪抓你去呢。他到深圳去了,你随便坐,没关系。”

我很局促,因为我和他们两口子没有任何来往,不知道该聊什么。朱巧凤简单问了问我的情况,然后转入了正题:“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就是不提结婚的事,那意思明摆着:随时都可以一脚把你踹开。七、八年了,我就像一个玩偶,一直在他手里控制着,想跑跑不掉,不跑难道一辈子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她这种特殊家庭的家务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下,反问道:“你爸对这事怎么看?”

“我爸老了,年轻时都没办法,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敢跟他说,说了跟着瞎着急,起不了任何作用。咱们这些同学里,只有你还算有点见识的,你帮我出出主意,你说我是不是该反抗一下了?”

“这个我说不好,不知你和他还有孩子之间的感情如何。如果你决心要脱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可能要付出很大代价,这得你自己下决心。”

“代价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把他摸透了,他再想用他那些小兄弟控制我已经不可能了,那些人他能指挥我也能指挥,你玩硬的我也可以玩硬的,倒是他有点玩不起了,他现在有钱了,怕伤财。可是我不知道离了去干什么,当工人,已经吃不了那份苦了;经商,我没那个本事;上大学吧,年龄也错过了。说实话,当初看见你们考大学我真羡慕,我原来学习也不差,要考说不定也能考上。就是考不上,踏踏实实当个工人过自己的日子,也挺好,可是偏偏遇上这么个恶魔,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说着说着,朱巧凤哭了起来。

我劝她说:“已经遇上了,那就面对现实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朱巧凤抽抽搭搭哭了很长时间,她心里的这种苦,大概这些年来没有和一个人说过,“你帮我找条出路,你说我能干点什么?”

“一下子说不好,容我慢慢想想吧。”

“跟你说句实话,这几年花钱花惯了,我已经不习惯过那种苦日子了,这是我感到最可怕的,没本事挣钱却学会了花钱,他现在控制我就是用钱。如果我不能趁着年轻找到一条自食其力的出路,再过几年恐怕就彻底飞不动了,这一辈子就得控制在他手里了。”

她说的问题的确很可怕,外界的压力都好对付,自身的弱点却是致命的。但这个问题谁也帮不了她,只有靠她自己努力了。当时我觉得心情很沉重,后来我才知道我太认真了,朱巧凤其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并非真的指望我给她出什么主意。她对自己的处境和出路都很清楚,就是陷得太深了,不能自拔。

父亲到处托人介绍,终于给弟弟娶了一房媳妇。弟媳妇叫秋荷,是个农村姑娘,因为矿山征地征成了城镇户口,但是没工作。秋荷干活很利索,洗衣做饭都很麻利,就是干活粗点,炒菜经常炒得半生不熟的,洗衣服也洗不透亮,按照我们家的卫生标准是不合格的,但是父亲很放手,全部家务都交给她去做。在此之前,一直是父亲伺候弟弟妹妹的吃喝,现在有了儿媳妇,父亲可以清闲下来了。可是秋荷干的那些活实在叫人看不过眼去,父亲自己洗衣服时,衬衫领子总是雪白的,可是她洗了没几次,就变成灰白色了。她炒菜盐重,个个都要放辣椒,炒出来半生不熟的,很不适合父亲这样的年龄。秋荷的手艺和父亲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可以想象父亲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洗衣服洗成啥样我们就管不了了,可是关系到父亲的健康我们不得不干涉一下,于是就告诉她,炒菜要炒烂一点,少放盐,父亲胃不好,最好别放辣椒。可是这些话别让父亲听见,一听见他就会发火:“你们在家吃几天饭,哪来这么多毛病?我看秋荷炒得挺好,我就爱吃她炒的菜!”有一次,正吃着饭,父亲的胃疼病犯了,吃了半截就撂下了,我们慌着给父亲找药,要送他上医院,父亲说不要紧,一会就好了。姐姐那天也在家,忍不住又对秋荷说了一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菜要炒烂一点,别放辣椒。”不料这话被父亲听到了,父亲当时就把脸拉下来了:“你要是嫌她炒得不好,你来炒!你能天天在家伺候我吗?”

父亲是怕我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瞧不起秋荷,所以处处护着她,好给她创造一个宽松的生活环境。他不仅是对秋荷这样,对其他几个媳妇和女婿也一样,刚结婚那会,我经常和妻子闹别扭,说她没眼色,眼里没有活,父亲听见了,把我教训了一顿:“一个大老爷们家,别一天到晚为点鸡毛蒜皮的事瞎咯叽!”过后我才慢慢体会到父亲的宽容大度。

一年以后,秋荷为我们家生下一个男孩。大哥、二哥和我生的都是女孩,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希望有个孙子。父亲让我给他起个名,按家谱他这一辈儿是化字辈,出生的那天正好下着雨,雨对于百姓来说又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就给他起了个名叫化雨,父亲表示满意。化雨一出生,父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久妹妹也结婚了,妹夫是个学汽车专业的中专生。按理说,到此为止,我们家诸事圆满,父亲一辈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安享晚年了,可是他还有一件心事放不下。他担心弟弟将来的工作会保不住,因此老是对我和二哥说:“将来他要是没饭吃,你们可不能看着他饿死呀!”

父亲的话说得这么重,我们不能不重视。我和二哥都表示: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弟弟饿肚子。父亲还是不放心,一说起弟弟来总是感到焦灼不安,于是我说:“您要是不放心,我倒有个长远的主意。”我建议从现在起,我们兄弟姐妹每人每年拿出两百元钱来,存在银行,加上父亲的退休金每月也能剩点,有七八年时间就能攒起一万块钱来,当时银行的利息是6——7%,一万块钱每年的利息就是七八百,万一有什么不测,每年光吃利息就能维持他们的生活了。父亲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他不能去向儿女们张这个口,按照父亲的观念,弟弟是他养的,是好是坏应由他负责,不能给儿女们增加负担。我很理解父亲,我说:“不用您说,我和他们讲。”父亲说:“你大哥那就别说了,他那份我替他出。”

父亲的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父亲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该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考虑考虑怎么样让父亲安度晚年了。我多次让父亲跟我走,到兰州去,父亲不肯,姐姐让父亲搬过去跟她过,父亲也不肯,他必须得守着弟弟,“你们谁也别劝我,我不在了没办法,我在一天就得守着他一天。”

牛婶李秀娥也搬到江西来了,那会她天天往我家跑,和父亲聊天。她屁股很沉,一坐就是半天,什么时候秋荷把饭端到桌子上了,什时候才走。我们都看出来了,她想嫁给父亲,因此她一来我们都没有好脸子给她看。所以只要我们兄弟姐妹有一个在家,她就不大敢来,可是白天年轻人都要上班,还是挡不住她来。秋荷也烦她,但是秋荷是刚过门的媳妇,挡不住她。父亲根本不会看上她这样的人,但是碍于儿女亲家的面子,也不好给她脸子看。加上老了没个人说话,来了就陪她聊天。她见父亲并不讨厌她,就托了人来和父亲说这事,父亲说:“哪有这样的,儿女亲家还往一块凑合,不让人笑话死!”李秀娥讨了个没趣,以后再也没脸来了。

我当时并没在意,说:“她跟前不是有育禾哥呢吗?”

“唉,到底不是亲生的,毕竟隔着一层。再说,儿孙们各忙各的,哪能顾得上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把她接出来住几天,说说话,也帮她解解闷。”

我还是没明白父亲的意思。多年以后我回想起父亲的话,突然恍然大悟,后悔不迭。

人的生老病死是没办法抗拒的,可是自己能做的却没有做,会给你留下终生的遗憾。我一辈子不能忘怀的遗憾一是父亲晚年的婚事,一是母亲的病。特别是母亲的病,一想起来就撕心扯肺地难受,当时我为什么那么无知?为什么不带母亲到医院去确诊?为什么不查查书?为什么对母亲痛苦的呻吟居然无动于衷?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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