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紫红色的书签02
我说:“我日记里的刘小婴也是万的刘小婴,因为日记里记的刘小婴是万告诉我的。”
章红艳说:“咦,这是怎么回事?是你记错了还是我记错了?要不就是万有两个情人?咱们俩说的不是一个人?”
这时候,万从卫生间出来,他大跨步走回座位,很响地拍了下桌子,说:“章红艳、索拉,喝酒。”
我将章红艳拉到一边,我说:“万与刘小婴为什么分手?”
“索拉你到底怎么了?”章红艳瞪大眼睛,章红艳说:“万跟他妻子闹离婚,闹了半年离婚又合好了。刘小婴于是就跳楼了。”
安认为我的脑子出了问题,不是得了健忘症就是得了失忆症。他带我到医院检查。
安对医生说:“索位什么都忘了,她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她自己。她忘了她的一个朋友章红艳、忘了一个朋友万,忘了万的朋友刘小婴,忘了万的老婆一下子得到40万元单位股票分红,于是刘小婴跳了楼。并且有一天,她在一本叫做《万寿寺》的书里看到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子的照片,可是到现在她都没有想起那个男人是谁。不过,”安握住我的手,说:“比较庆幸的是她没有忘记我是她丈夫,我的名家叫安。”
医生开了长长的检查单子,安带我楼上楼下,这间屋子那间屋子,这台仪器那台仪器进行检查,最后医生开出长长的处方,安带我到取药处将处方换成一大堆药瓶子。
医院门口一个男人拍了我一下肩,男人大声叫着:“索拉,你在干什么?”
我扭头看,是万。不光是万,万手里还搂着个矮矮胖胖的丑女人。
我说:“你是万,可是这个女人是谁?”
万笑起来,万说:“索拉你再这样胡闹,我就和你绝交。这是我老婆,你怎么能说这个女人是谁?”
矮女人冲着我很害羞地笑,万冲我摆摆手,搂着她,搂着个宝似的向医院停车场黑压压的汽车群走了过去。
504和505
王一的手机在六点十五分开始弹钢琴曲,平时我是喜欢听钢琴的,还有大提琴,小提琴,长笛或者箫和古琴。音乐对于我来说,是一餐无比**力的美味。早、中、晚三餐都有一个差不多时间段,从古至今都这样安排。而我厌倦了早餐,厌倦了早晨的准点新闻,我的早晨应该是寂静的,再美好的音乐,都像是一颗惊雷突然在耳边炸开,会使我惊恐和愤怒。除了早上这段时间,音乐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我的最爱。
早晨我需要的是沉睡,需要的是安静。我一听王一的手机里传出那声音,就把被子盖住头顶,对我来说,这时才是午夜。
虽然昨天晚上王一已经提前交待过,让我早点儿睡觉,但我还是因为要打些东西而没及早上床,后来,到了**反而睡不着觉了,生物钟一下子调整不过来,眼睛拒绝被催眠,我只能不停地思考,让思绪纷飞。
黑暗中,最容易想象死亡,想着想着害怕起来,害怕得浑身冰冷。夜晚对于我的害怕,置若罔闻。它一如既往地寂静,一如既往地冰冷和深沉。如果时间只停留在白天,那一定是件无限美好的事情。当然,这只能是我的单相思。夜晚总那么准时地出现,在我漫无边际地幻想中降临,有时在我的惴惴不安中到来。通过仔细观察,感觉夜色像一件玄色的衣裳,盖在大地的身上和我的心上,不知道那双手盖衣服的手是谁的。我通常还能感觉到,夜晚是如此接近死亡,只是死亡比夜晚显得更加诡异,相比之下,它更像一件薄纱,轻轻地,轻轻地覆盖在我的身上。在我的想象里,死亡是极其温柔的,她像个亲人一样,轻轻地向我灌下一口轻烟。于是,我便开始让身体放松,让手指心敞开,把头垂下,让心脏慢下来。这一切,他都做得小心翼翼。
我想我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将来会在一个星球上,会有爸爸和妈妈,会有祖先,会有邻居,会被宠爱,会被欺负,会有喜悦,会有悲伤。只是,当这一切一件件迫不及待塞进我的脑子里后,我便长大了。我开始接受或者不接受命运,试图解救自己于水火。当时,没有人会让我知道,这种不认命,不过是上苍早就为我设定的行程。每晚,我都是在思考中睡去,有时惊悚,有时迷茫,也有时感觉很幸福。
见我没有反映,王一把手伸到我的胸口,他的手在我的身体和**上揉搓,接着,他又把手开始住下伸。我知道我不能再装睡了,伸手将他的手推开。这种拒绝,对于男人来说就像是邀请,他不仅没将手挪开我的身体,他的嘴也凑到我的脸上,接下来,他翻身一跃,把我压在他的身体下面。一晚上功夫,他的胡子都冒出尖尖来了,把我的皮肤蹭得生疼。我说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可他说时间来不及了,快起来吧,我上班要迟到的。
我说知道了。说完,我闭着眼睛把他从我的身上推下去,再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套上一件超长镂空的蓝色毛线衫,在这件毛线衫里面衬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衫,下身穿一条收脚管的棉布裤子。对于我买的这身新衣服,王一颇有微词,他认为我已过了穿这种衣服的年龄。在买这件衣服之前,我也这么认为,我已经过了穿这种衣服的年龄。但那个卖衣服的小姑娘,让我试着穿上之后,我就不想脱下来了。我觉得我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是时间和环境篡改了一切。
王一的母亲住在504床,是五楼靠近东部的一间病房。我和王一走进她的病房时,她正坐在那里沉思,因为是早晨,走廊里没什么人。王一把我领到病房,他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去上班了。王一母亲告诉我,她在社区里已经挂了两天水了,社区医生没什么本事,四瓶水挂下去一点用也没有。昨天让嫂子陪了来医院,医生就不让她回去了。
看得出老太太思想负担挺重的,在扶她上厕所的时候,明显感觉她很虚弱,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了。我分析这些重量不仅是她身体的,还来自她的内心。老太太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我跟她住过一段时间,由于小时候经历的太多,对世事的看法不像一般人那么世故,也因此在内心有一种优越感,这种感觉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但是,她再怎么骄傲,也抹不走岁月在她身上打下的烙印,人渐渐老迈,走路经常感觉吃力。她说我提一桶甩干的衣服,不拿拐杖,也走不了了。看着她低头,看着她沉思,不知道说些什么。
医生查房时,要她明天做个空腹B超,再查大小便,还要验一下血。我点头说记住了,问医生王一母亲现在情况时,他们说要等检查出来后才知道。医生安慰说:你婆婆不会有事的,住几天,消消炎。我跟他们笑了笑说:谢谢。
王一总说我没心没肺,嘴巴没遮没拦,因此我在出门前,带了一本十月小说月刊。我的世界只有画画和小说,音乐和诗歌。这几年,诸事不顺,王一知道我心里不好受,所以也不管我做什么,整个夏天,他一有空就陪我去逛公园,也许,就是公园里那一潭水和王一的对公司的牢骚,把我从半空中拽回来的。王一的缺点,和许多男人一样地粗心,可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并非粗心,而是不愿意化这个心思。但是,每次当我绝望的当口,他总是有预感的,我一走到悬崖边,他就会下意识地拉住我的手,他一声不哼,也不让我跳下去。对于这些,王一的母亲都不会知道,这是我和王一的秘密。
王一的母亲,担心的是比我更小一辈的人。对于自己,她倒是倘然的,她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怕的。其实这种豪言壮语,无非是壮壮胆,真正无视死亡的人,都默默无声,就像我,多次直面死亡,与死亡显得极其默契,甚至能感觉到手拉手的味道。
不过,我不能否认,王一的母亲,正面临的是一种心理上的病痛,这种年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她要忍受的比别人多。她可以从一种微妙的言词里,猜想事实和真相,她善于从医生和家人的表情上,收集各种信息,然后进行推理。在她无法拨开迷团的时候,她的宣言,不能完全被忽略,因为这种疑虑就像敏感性极强的针剂,打少了达不到治疗效果,打多了就会导致各种副作用产生。
当然,她的这些小聪明,都被我观察清楚了。在她吃完一碗粥后,我就开始给她下药。
我说你胃口很好,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她说对啊,我虽然胸口痛,但我胃口一直没退,什么都能吃。我说看你这吃相,简直让人怀疑,你根本没病在装病。老太太被我这么一说,嘿嘿笑了出来,把剩下那半碗粥全吃了下去。吃完后,用手按了按肋骨,指给我看她是哪里痛。她的样子,有点像孩子,想要证明自己没说谎。有了这个好开头,我的心里就更加有底了。打上点滴后,我看了看药水的注解,全是些消炎药,我就把知道的解释给她听。我告诉她阿莫西林就是青霉素,你现在可能就是有炎症,而且医生也说了消消炎。老太太点点头,看来她同意我的说法,点滴挂了会儿,病房里感觉很安静。我发现505有时用她骨碌碌的眼神偷偷地瞧我。过了一会儿,她就会挪动身体,好像她的身体里面,有许多样东西在奔腾翻滚,把她闹得不肯安宁。而此时王一的母亲,却打起呼噜,我敢肯定,她在前一晚想太多,没睡着觉。
505暗黑色的皮肤,把她的骨骼刻画得无比清晰。她的年龄看上去跟王一母亲的年龄相近,只要挪动过身体后,她就会大口地喘着气。早晨医生问了问她的情况,她说已经几天没大便,要医生开一个开丝露。我在她的床头,看到了胸腹水几个字,在可食一栏中写着流汁。那天下午,她的女儿没来,她想要上厕所。我把她扶起来后,感觉到手上扶着一根棍子,只是这根棍子外面,多了一层褶皱的皮肤。她的脚步飘飘幽幽的,吓得我不敢出气。等她睡好后,我再也看不进书里的内容,那些铅字像一行行的蚂蚁,在我面前爬行。
难怪在去医院之前,王一的表情那么严肃,虽说他母亲已经八十多,还是看得出他的心思很重。他说娘得的是胸腹水。我当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以为老太太就是老毛病,高血压又犯了,住几天医院就会没事。看到505的严重性,我才能感知王一的担心和忧虑。
在这之前,我已经很久没去看王一的母亲了,只知道王一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有空就要开车去一趟看看,给点钱。
除了心思有点重,王一的母亲胃口很好,早晨不仅把粥全喝了,现在又沉沉地睡着。与王一的母亲相比,505床的老人,连口水也没喝,她干涩的眼睛里,全部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那无望的眼神,竟然逼迫我一向高傲的内心,渐渐低下了头。她的眼神像一个惊恐不安的孩子,面对着全副武装的装甲部队,无望而焦虑,虽然她的绝望是安静的,甚至是虚弱的,但那种氛围,总让我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