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愧疚
陈淮清心头微动,默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沐浴在光晕里的身影。
他轻轻按下快门,轻微的“咔嚓”声被孩子们的喧闹掩盖。
然而陵尽似乎有所感应,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撞进陈淮清的镜头里。
陈淮清的手顿在半空,一时忘了放下,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地交缠了一瞬,空气仿佛被冻结。
陵尽率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看冰雕,只是白皙的颈侧,那抹淡淡的绯红又悄然晕染开来。
午餐安排在温暖的室内恒温餐厅。
陈淮清动作麻利地替孩子们拉开椅子,又极其自然地拿起陵尽挂在椅背上的驼色羊绒围巾——那围巾在她进门脱下外套时滑落在地。
“沾了点水汽。”
他低声说着,仔细地拂去围巾边缘沾上的细小冰粒,然后才轻轻搭回椅背上。动作间,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围巾柔软的绒毛,也仿佛掠过了某种无声的关切。
“舅舅,安安妈妈围巾上有小雪花!”余杭眼尖地指着围巾边缘还没完全拂净的一点晶莹。
安安也凑过来,仰着小脸看看围巾,又看看陵尽,忽然奶声奶气地说:“陈叔叔对妈妈真好呀!要是陈叔叔能当我爸爸就能好好地保护妈妈了!”
童言无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陵尽正在倒热水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她“嘶”地轻抽了口气,陈淮清几乎是立刻倾身向前,一把抓过桌上的纸巾盒,迅速抽出几张递过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烫到了?快擦擦!”
“没事,一点点。”陵尽接过纸巾,匆匆擦拭,借此掩饰瞬间的狼狈和脸上腾起的热意。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陈淮清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心中五味杂陈,那句“陈叔叔能当我爸爸就能好好地保护妈妈”在耳边回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水壶,替她和孩子们杯子里续上温热的水汽,氤氲的白雾暂时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陈淮清不敢想,在他消失的这些年里,陵尽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那十个月,她挺着肚子,抵御着流言蜚语,一次次独自去产检,看着别人身边都有陪伴,她是不是也默默把单薄的缴费单攥紧在手心?
深夜里,孩子踢得厉害,或者哪里不舒服了,她找不到人商量,只能自己撑着坐起来,在昏暗的夜灯下摸着肚子,一遍遍安抚里面的小生命,也安抚自己?
然后是安安出生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日夜颠倒地哭闹,生病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哄着,熬过一个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奶粉钱、尿布钱、托儿费……生活的担子沉甸甸压在她肩上,又加上被吊销了医师资格证,她是怎么一分一分精打细算,又是怎样咬着牙,在安安面前藏起所有疲惫,挤出笑容的?
把那个软软的小婴儿,拉扯成现在这样活泼爱笑的安安……这中间,陵尽究竟咽下了多少独自吞咽的苦水?
陈淮清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见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无数个细碎的、磨人的瞬间,像看不见的沙砾,日复一日地磨损着她。他缺席了所有那些需要他在场的时刻,那些本该两个人一起分担的重量,全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肩头。
这份迟来的认知,像一颗浸了水的棉球,沉甸甸地堵在胸口,闷得发酸,又透着一丝尖锐的疼。
他甚至不敢去看陵尽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被岁月磨砺出的平静,那平静本身,就是对他无声的控诉。他只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有一片空****的、无法弥补的时光。
归程的巴士启动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玩疯了一天的孩子们像电量耗尽的小玩偶,东倒西歪地陷入沉睡,安安蜷在陵尽怀里,余杭则歪在旁边的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车厢里一片静谧,只有发动机低沉地嗡鸣。
陵尽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怀里的安安睡得更安稳些。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安安熟睡的小脸,投向斜后方那个位置。
陈淮清也靠窗坐着,余杭的小脑袋最终抵在了他的胳膊上,他似乎也倦了,闭着眼,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侧脸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昏黄路灯下,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和安定,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胧地映着车内温暖的灯光和他沉静的睡颜。
陵尽静静地望着,卸下了一整天的谨慎与矜持,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染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无声流淌。
就在这无声凝视的片刻,陈淮清像是感应到什么,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隔着座椅的间隙,隔着车内昏暗的光线,隔着安安沉睡的呼吸,两人的目光在朦胧的空气中再次相遇。
没有孩子在场时的局促,也没有迷宫里的慌乱,这一次的对视,安静得像雪落无声。
陈淮清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无声的、只属于此刻的笑容。他抬起手,没有言语,只是用手指,在凝结着薄雾的冰凉车窗上,轻轻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下次”。
陵尽的目光落在车窗上那两个被指尖划开雾气而清晰显现的字迹上,微微怔忡。
随即,那点怔忡如同车窗上被呵气融化的冰花,慢慢化开,最终在她唇边凝成一个同样清浅、却真实抵达眼底的温柔弧度。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安安熟睡的小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更紧地拢了拢女儿身上那件小小的、暖和的羽绒服。
车窗外,城市的万千灯火温柔地沉入雪夜,而车厢内,只有暖气低微的嘶嘶声,和两颗心在寂静雪路上,悄然靠近的无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