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字据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些,指节轻轻敲了敲软榻扶手。
“你倒说说,当年沈念念抢你身份、把你推下河的时候,念过半分情分没有?沈家把你从乡下找回来,却让你在柴房跪够三天三夜,还诬陷你偷镯子,那时候又何曾念过半点生身之情?”
沈明桥被问得没话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来,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顺着太后的话头又冒了上来,像小针扎似的,轻轻扎着心口。
太后忽然往前探了探身,伸手把她扶起来,指腹触到她手腕凉丝丝的,语气里满是疼惜:“你啊,错就错在对他们太心软,狠下心来太晚了。”
“要是早几年就这么硬气,何至于在侯府受那么多委屈,何至于让翠柳为你丢了性命?”她拍了拍沈明桥的手背,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着,映得殿里暖光碎碎的。
“哀家要是早知道你在沈家受了这么多苦,当年就该把你接进宫来,哪轮得到他们这么欺负人!”
沈明桥望着太后眼里的真切,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她是真没料到,自己没跟太后商量就处置了沈家人,非但没挨罚,反倒能得这样的纵容——这份体谅,比什么都暖。
“太后……”她声音发颤,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布料都被捏得皱巴巴的,“臣女往后一定守本分,绝不让您担心,也绝不辜负您的心意。”
“傻孩子。”太后笑着摇头,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那动作温柔的,跟对亲女儿没两样。
“哀家对你好,不是要你争什么、立什么功,就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别再受半分委屈。”
这话像温水浇在心上,沈明桥再也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轻轻抱住太后的腰,脸颊贴在她暖乎乎的衣襟上,声音裹着哽咽:“要是太后娘娘是我亲娘就好了……”
太后身子顿了一下,接着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软得能化了:“傻丫头,哀家现在,不就是你娘吗?”
殿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墨玉端着茶盘走进来,瞧见这母女似的亲近模样,眼底闪过丝欣慰的笑。
她把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笑着打趣:“太后娘娘这些年,总念叨着没个贴心女儿,如今可算遂了心愿了。”
沈明桥赶紧松开手,脸颊有点发烫——方才那股依赖劲儿,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宫门口遇见的墨珠,连忙开口:“墨玉姑姑,方才在宫门口,我碰见个叫墨珠的姑娘,她说您是她亲姑姑,爹娘都没了,特意来京城投奔您……”
墨玉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端茶的手顿了顿,指尖都泛白了,语气也沉了下来:“郡主心善,只是那丫头性子倔,您要是觉得她碍眼,奴婢这就找人把她送走,省得扰了您清净。”
她没再多说,福了福身就退出去了,玄色宫装的背影瞧着,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意,跟方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明桥有点纳闷,转头看向太后:“墨玉姑姑她……好像不太愿意见墨珠?”
太后拿起茶盏抿了口,眼底闪过点复杂的神色,慢慢道:“墨玉的娘,当年为了给她哥还赌债,硬是把墨玉卖进了宫,墨玉在宫里受了多少罪,才熬到现在的位置,心里对娘家的怨,从来就没断过。”
沈明桥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墨玉不是无情,是被家里伤得太深,连带着对亲侄女也有了隔阂,便没再追问。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明桥辞别太后,坐马车回了千味阁。
刚进后院,就见墨珠坐在廊下,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镯,面前摆着个小小的包袱,一看就是收拾好要走了。
“姑娘回来了。”墨珠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包袱,指节都捏得发白。
眼神里藏着点失落,却还是扯出个笑来,声音轻轻的:“我想着,姑姑既然不想见我,我也不该在这儿赖着添麻烦,这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京城,去别处寻个活计混口饭吃。”
沈明桥看着她站在廊下,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墨玉姑姑不是真的不管你,就是心里有结没解开,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对娘家那些事,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正常。”
墨珠却摇了摇头,眼底慢慢蒙上层水雾,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道的。当年要不是我爹嗜赌成性,把家里输得精光,祖母也不会被我娘卖进宫当奴才……她怨我们,是应该的。”
“我本来想着来京城找着姑姑,再做点小生意,攒点银子好好过日子,可爹娘下葬把仅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头垂得更低,攥着包袱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
沈明桥望着她眼底的茫然,像迷路的孩子似的,忽然开口:“要是你愿意,千味阁可以先给你拿些银子,你去盘个小铺子,卖些针线布料,或是做点吃食都成。”
“不过这银子不是白给你的,你得立个字据,三年内还清,怎么样?”
墨珠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突然冒出来的星星,可那光亮没维持多久,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卑:“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连能不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都不知道,哪敢随便拿您的银子?万一铺子开不起来赔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还您。”
“你总得试试才知道啊。”沈明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鼓励,“墨玉姑姑也不是真的不想认你,要是你能把铺子经营好,做出点样子来,将来我再帮你在她面前说说,说不定她就松口了。”
墨珠望着沈明桥真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全是体谅,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多谢姑娘!要是真能像您说的这样,我这辈子都记着您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