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别理她,她一个老娘们不懂事,我是这儿的村长,我叫朱存海,”老头赔笑着自我介绍,回过头虎起脸,高声道:“孙婆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跟着瞎闹什么,都回去!”老头上前拉着铁手的铁手,铁手带着皮手套,他一摸触感梆硬,脸上僵了一下,马上又笑容满面,“我是村长,好家伙,你们要什么跟我说,我叫人给你取去,”仰着下巴向人群里喊:“小玉,小玉!”
“哎!”脆生生一声应,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蹦着过来,头上两个小辫子像一弹一弹的,小女孩乐呵呵的,似乎根本没把村里开枪了的事放在心上,“啥事?”
“去把头街院里那屋子拾到拾到,让好家伙们住。”
“哎!”小姑娘蹦跳着去了。
“你们先去歇着,要啥咱给啥,车也开去,那院大,我找人给你们修,找人给你们送油,一会我叫孙婆子给你们送饭,那老太婆嘴碎,可是手艺好。”老头拉着铁手在前面走,一路喋喋不休,热情得铁手脸红。
“老头,你这有点太贱了吧,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比如叫那孙婆子给我们饭里下点药?”灰耗子从后面凑上来,用肩膀拱了老头一下,脸上是似笑非笑揶揄的表情。
“不能,那哪能呢,”老头连连摆手,“我们这村都是好人,不会干那个,不会干,嘿嘿,快走吧,叫开车的好家伙也跟上来,你们路上太累了,招待招待应该的。”
村子挺大,屋子却不多,与其他沙漠里的村子一样,每家每户中间要隔上好远,不同的是村中的路修缮得很完备,穿村而过一条比较宽的街道,很多村民在这里做买卖,从店铺的招牌上看,饭店和修车铺居多,做的都是过路生意。
刀疤瞧着满街的修车铺,家家都有加油桶,冷不防冲上来用刀柄怼了老头腰一下,骂道:“老头子,这不是有油吗,修车的这么多,修不了我们车?”
老头捂着腰哼哼,“有油有油,能修能修,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们在饭店歇歇脚,我叫他们给你们上门服务。”
铁手想起刀疤砍了一个村子的事,往中间跨了一步把他和老头隔开,说道:“村长,那就麻烦你了。”
灰耗子在后面一个劲给他使眼色,他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听鬣狗的前辈们抢劫回来吹牛,这些村子个个儿软的流脓,一掐就冒水儿,要什么就给什么,巴不得赶紧把瘟神送走,哪有还主动要往里面请的。不过一路旅程劳累,就像刀疤抱怨的那样,他也浑身酸臭,骨头缝里都要挤出酸水来,既然人家招待如此热情,就先享受过了再说,反正心里有了防备,到时候发生什么,兵来将挡就是了,在他心里还真没把这些个村民当回事,只怕在这耽搁得久了,被那个真正可怕的家伙追上来,别说他们,整个村子都得玩完。铁手在心里琢磨着,瞧了一眼刀疤,那家伙体型壮硕,身高七尺,偏偏不愿意再坐车,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一般,那把他最爱的钢刀在肩膀上一扛,一脸凶险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坏人一样,只要这个家伙不惹是生非,应该很快就能从村里离开。
没多久,朱存海快跑了几步,打开路边一个院子的门,向众人点头哈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跟着他进了院,迎面一排南北向沙土堆砌,土法注胶,垒起来的低矮小房,红沙柳枝编成的门和窗户,与一般的民居没什么差别,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泥土压实的地面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浮灰而已,院子的角落里摆着锄头、独轮车,挨着房间屋檐下面放着一排水缸,三缸满水,一缸水下了一半,院子中间被晒的棘果干儿占去了多数位置,铁手低着头避开那些棕黑色的像小号骆驼粪便一样的果子,这屋子是临时腾出来的,他想,房间的主人过的很惊喜,他打量着朱存海,说不定就是这老头自己的房子。
刚刚那丫头小玉一推门从正中央的屋子里蹦出来,见了他们眼睛弯成一道月牙,“你们来了,快进去吧,热水正烧着呢,你们一会可以先洗个澡。”说完向铁手挤挤眼睛,给村长朱存海做了个鬼脸,蹦跳着跑出门去了。
独眼嫌院子太小,根本没有朱存海说的那么好,便把车靠在院墙边上停下,铁手帮着医师把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扛了下来,医师自己捧着他装着芭什惹的鱼缸,为了不吓坏了村民在上面盖了一层沾满油污的帆布。
跨进那扇红沙柳条编成的低矮的门,房间面积不小,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看得出来刚刚被人收拾过,床铺和桌面一尘不染,木头桌面的边缘经过长期使用呈现出一种油亮的光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房间跟它的门一样低矮,铁手勉强可以站直,这是沙漠中房屋的共性,房间盖得太高会承受更多强风的袭击,沙土推成的房子可没那么牢固,“嘿,从一个监狱钻进另一个监狱。”刀疤脑袋比房梁还高,他只好弯着腰站着,在屋里踅摸了一圈,挑了一张宽大的藤条椅子坐下,嘴里还是止不住抱怨。
他憋坏了,铁手偷眼瞧他,只要他忍过这会别闹事就比什么都强。朱存海见他们安顿下来,打了声招呼就再也没出现,灰耗子跑过来跟铁手说:“你说着小老头憋着什么坏呢?”
“我可不知道,这村里有人有枪,还是随身带着的,看样子平时也不是什么好鸟。”
“你说会不会给咱们来个黑吃黑啊?”
“没准。”
“去他妈的,想干爷就陪他们干,大不了全砍死!”刀疤一拍桌子,把正要将鱼缸放在上面的医师下了一跳,他瞧了刀疤一眼,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会,抱着鱼缸去房间远离刀疤的角落找了个台面放下,把帆布揭开,铁手才看到芭什惹嘴里也塞了一块臭抹布,瞪着一双杏眼要用眼神把医师杀死,铁手盯着她瞧了一会,发现她其实长得还挺好看,没了身子剃了光头,光溜溜一颗圆脑袋,依然能看出原来其实是个美女坯子,可惜就是脾气差点,发现芭什惹察觉了他的眼神,连忙将目光移开,说道:“你别冲动,闹出什么动静来,纠缠不清,想脱身就麻烦了。”
“那我问你,你说吧,你要跑到什么地方去,你那脑子里,胳膊上,还有他,他那眼珠子,都是他们的铠甲改的,你想跑到什么时候?”刀疤把刀横在桌子上,难得有理有据的说了一番话,铁手哑口无言,他本来计划将机甲战士引到绿洲去,借他们的守卫队的力量干掉他,可是绿洲守卫队到底有多强,他们谁也不知道。最大绿洲市和鬣狗的营地之间隔了半个沙漠,彼此谁也没见过,只是因为这样,才被当做势均力敌的两股力量,万一绿洲守卫队不堪一击呢,难道要整个绿洲的人给他们陪葬吗,他给不出个答案来。
穿过柳条窗户的缝隙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刀疤抄起刀来扑到门口,举刀相候,独眼也拿枪一直瞄着那人影,灰耗子小声说:“这老鸟果然没安好心,想趁咱们不备下黑手。”
那人影像是听到了灰耗子的话似的,在门口停住了,孙婆子的声音传进来:“各位兄弟,水烧好了,你们先洗澡,老婆子我就着柴火旺给你们准备饭。”老太婆声音热情洋溢,一点都听不出来她刚刚跟他们发生过口角。
刀疤放下刀,撂下一句话:“我先洗,身上都粘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来了就干他,我能砍死一个,就能砍死俩,你别跟我扯什么运气不运气的,爷爷我命硬,谁也弄不死我,我自己都砍不死我自己!”说着推开房门一低头出去了。
没多一会,刀疤洗澡还没回来,孙婆子就把热乎饭端上来了,她手脚麻利,她口中不住的念着:“这是沙湖鱼,我清蒸的,清蒸的好吃,”一会儿又说:“那是焦溜软脚蜥,你别皱眉,这玩意吃起来可鲜了,”又指着那边说:“这是沙湖里面芦苇的根,我拿开水烫了之后,点点儿香油,清凉解暑”她旋风似的七七八八的各式菜摆满了一桌子,上一道念一道,全都是就地取材的新鲜食材,瞧得铁手他们口水直流,这老太婆面相凶恶,嘴巴像刀子,没想到却烧了一手好饭,他们这些从沙漠深处的强盗窝子长大的土匪们哪见过这个,再提防着别人下黑手,也挡不住美食的攻势,心里面早都缴了械了。
孙婆子劝菜连连,铁手们苦不堪言,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口中吞咽不止,不想明着撕破脸皮推脱,却又害怕菜里有毒不敢下口,一个个挤眉弄眼,抓耳挠腮,就是不动筷子。
孙婆子加了一大块鱼肉,塞进铁手的碗里,刚要张口再劝,啊的一声叫出来,两眼直勾的望着铁手身后,再跟他们说话,嘴就有点哆嗦:“哎,各位小老弟,你们慢慢吃啊,我老婆子去看看火,别把房子烧了。”
说罢起身要走,铁手一把将她扣住,回头一瞧,全明白了,芭什惹的脑袋正摆在铁手身后的角橱上,瞪着一双圆眼看着他们吃饭,“大婶别怕,那是一个标本,又不吃人,你好好在这坐着。”
医师借机离开餐桌,“我去把她收起来,你们慢慢吃。”说着起身去背包里掏了两块压缩饼干,捧着鱼缸进里面小屋去了。
孙婆子声调依然有点发颤,她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道:“你们……你们咋还拿人头做标本呢?”
灰耗子在她右边用力一拍,差点把她拍漏了尿,“老太婆,你这么着急劝我们吃东西干什么,我们还一个哥们洗澡呢,等他一会,你也给他介绍介绍菜。”
铁手说道:“哎,别为难人家老太太,人家也是好心,做这么多丰盛的饭菜款待咱们,人家要忙就让她去吧,别让火烧到咱们这来。”话是这么说,手上反而扣得更紧了,孙婆子拽着胳膊往外使劲抽了两抽,纹丝不动,只好赔笑道:“哪能,哪能,我这就去把火灭了。”
铁手给灰耗子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站起身来把桌上每样菜挨个拣了一点儿,塞到孙婆子碗里,往她鼻子下面一送,说道:“老太婆,你也忙活半天了,吃点再走。”
孙婆子哭丧着脸推脱:“别别,这饭比我们平时的好太多了,我们都舍不得吃,这给客人准备的。”
“吃!”
“哎!”
铁手松开她的手腕,她揉搓了半天,灰耗子把碗往她怀里一推,她不情不愿的接过来,小猫舔食似的一点一点把那碗饭菜吃了一半,铁手眼睛一瞪,“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