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次子李贤
善于心计的李贤
31岁,永徽五年(654年)三月,高宗离京师谒昭陵,武从行,生次子李贤于途中。
弘去世时,李贤22岁,正是英姿焕发,风华正茂。史载李贤是在上元二年(675年)六月被立为太子的。李贤是极不情愿地搬来东宫的,他更不愿意从此在母亲的监视下生活。
贤是朝野尽知的一位风流才子。但是贤却从来没有把他的才华当作负担。尽管他从小就迷恋读书,且一览不忘,被他的父亲高宗李治看做是他所有儿子中最有才华、也是最堪担重任最适合继承王位的。但是兄弟中排行第二的位置,便使贤天然失去了可以成为一代伟大君王的可能性。但贤并不为此耿耿于怀。可能是因为他的智慧通达,再加上他对手足之情的看重,使得贤从未有过对皇位的觊觎之心。于是在弘死去之前,贤始终和弘保持着一种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他爱他的哥哥,但同时也很惋惜弘的懦弱和他的那种孤僻内向的性格。贤是怀着那种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的心情去看待弘的,同时又很谨慎地袖手旁观着。他是能够准确地找准自己位置的那种聪明人。他很懂事。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安置在了沛王府中。娶妻生子,骑马狩猎。远离权力争斗的中心,过上了一介风流皇子的潇洒而太平的生活。
贤亲眼目睹了李弘在朝堂上逼迫母亲释放两个姐姐的那一幕。那一刻贤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觉得他简直不认识他这个哥哥了,更不知弘为什么要出此错棋,将母亲和他自己陷于被动与无情中。那一刻真是太可怕了。而且贤当即就意识到了弘的死期不远了。22岁的李贤当然了解这宫中的你死我活。但是他真的不愿意看到在自己最亲的亲人中会发生如此冲突。不。为什么要这样?弘在为那两个本来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公主请命时声泪俱下,而坐在珠帘之后的母亲也已是热泪盈眶了。怎样的剑拔弩张。又是怎样的一触即发。贤实在不愿这皇室中的恩怨被扩展到朝廷上来,让百官嘲笑。如此的一发而不可收。贤知道这样的冲突对立所造成的一定就是彼此的仇恨和报复。李贤太了解他这个实际掌管着天下的母亲了。他将他的这个母亲看得很透,既看透了她的英勇顽强、意志坚定,又看透了她的凶狠残暴、笑里藏刀。贤知道母亲为人处世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她身边任何人难逃的法则,哪怕是她的亲人。所以贤总是离他的母亲远远的。他总是逃避她,疏远她,从不和她拉扯母子亲情。
于是,当弘的葬礼结束,当贤不得不搬进东宫,他就非常睿敏地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足以抵御危险的太子之路。而其中最最关键的,就是不要让母亲觉出他是个咄咄逼人的危险的人物。
自搬进东宫开始,他就启动了一项对范晔所著的《后汉书》进行注释的工程。这是一项浩繁的工程。必得长年累月方可完成。为此李贤广招学士,潜心著作,从此便陷入了那片浩瀚的历史中。贤可能是真的对那段后汉的历史发生了兴趣。而对于那段历史的漫长解释,又恰好成为了贤的远离朝政远离母亲自然也就远离了危险的宁静的港湾。贤归避于此,又被这历史的深意所陶冶。总之整整六年,贤深陷在这注释《后汉书》的工程中。他的这一番选择,不仅被李治大为赞赏,就是武曌也不得不对贤的建树心悦诚服。
李贤与上官婉儿
也便是在太子李贤兢兢业业修注汉书的时候,后宫中那个始终在内文学馆勤奋苦读的上官婉儿也开始出落得清清秀秀,袅袅婷婷。婉儿天生丽质,源自于她所出生的那个高贵的家庭;而多年来文学馆内那孜孜不倦的学习,又为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平添了一种优雅的气质。那是由知识的拥有所形成的一种特殊的气质。那不是一般的美丽,而是比美丽更为深邃的一种东西。思想,或者能够洞穿一切的那种生命的力量。
上官婉儿是陕州陕县人,是唐高宗时宰相上官仪的孙女。麟德元年,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将废武则天的诏书,被武后所杀,家族籍没。尚在襁褓之中的上官婉儿与母亲郑氏同被配没掖庭。她十四岁的时候,出落得妖冶艳丽,秀美轻盈,一颦一笑,自成风度,加上天生聪秀,过目成诵,文采过人,下笔千言。仪凤二年上官婉儿曾被武则天召见宫中,当场命题,让其依题著文。上官婉儿文不加点,须臾而成,珠圆玉润,调叶声和,尤其她的书法秀媚,格仿簪花。武则天看后大悦,当即下令免其奴婢身份,让其掌管宫中诏命。此后,武则天所下制诰,多出上官婉儿的手笔。
因为贤就住在紧邻母后的东宫,而贤又身居太子、监国,每每处置朝政,所以婉儿在皇后的子女中,所见最多的,就是当时24岁的李贤了。那时的李贤已做了两年的太子,他不仅把全部精力,都投注了《后汉书》的注释中,每每涉及朝政,也总是公正明审,深受文武百官的爱戴。婉儿一生所佩服的,就是那些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不用说太子贤是怎样地在政坛出类拔萃,就是他对《后汉书》注释中的那一番热情和献身,就足够婉儿倾慕的了。
李贤坚毅刚健,脸上是很粗放的男子汉线条。虽然不是明目皓齿,却也是棱角分明。他不仅过目成诵,辞采风流,且骑马狩猎,短刃长戟无所不能。宫内宫外,年长年少的女人们,几乎都把贤当作了她们的梦中王子。但李贤从未正眼瞧过母亲身边的任何一个年轻的侍女,他不屑与她们交往,哪怕她们其中的有些女孩很漂亮。越是贤的冷漠孤傲,自然就越是能打动那些小侍女们的心。她们被这个有着坚硬外表的男人迷惑着,只要贤一来,她们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放起光来。这就是贤作为男人的魅力。那些爱慕着贤的小侍女们甚至私下里议论,如果有来生,只求能做贤的侍女。哪怕只有一夜风流,一生足矣。
便是在侍女们对这个白马王子式的太子的青春萌动中,婉儿也被感染了。其实她本不在意贤,尽管她有着一些能与太子接近的机会,她都让那些机会在她的不在意间流走了。她也不觉得可惜。她觉得太子就是太子,而不是什么有魅力的男人。她是在武皇后的身边待过了两年之后,当她十六岁的时候,她好像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原来太子是那么吸引着她。
李贤远离长安的时候,上官婉儿和他的感情表现得颇为强烈贤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无论旁人怎样努力地从中调解,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都不能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善。而缓解了那一触即发的关系,是不久之后,贤终于获得了一个能远离母亲远离东都洛阳、到长安去处理朝政事务的机会。
贤临行的前夜,倒是武曌在她的绮云殿准备了一个丰盛的晚宴,为太子饯行。
英王显、相王旦和太平公主依次抵达。早就过了约定的时辰,却依然不见太子前来。
皇后坐在那里,显得有点悲伤和落寞。
一场精心安排的本来应该是充满了浓浓亲情的家宴,就这样,结束了。当儿女们告辞,武曌说,我请你们去东宫。我是说,替我和圣上,去送太子。婉儿,你和他们一道去。再一次,把这两本书交给他。就说,不,什么也不要说了,他会懂的。
东宫一片黑暗。他们走到近处才发现,正有一辆辆马车静悄悄地从东宫驶出。
只有马蹄的嗒嗒声。星夜兼程。谁都没想到太子李贤把他的行期从明天清晨提前到了今天夜里。
英王李显骑着马好不容易找到了有着东宫徽记的太子的马车。他跳下马,拦住太子的马车,这时贤掀开马车的窗帘。
你为什么不来参加母后为你送别的宴会?
没看见吗?我不是已经走了吗?
家宴是母亲专为你准备的,你难道不知道?李贤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收到了她的帖子。又是那个绮云殿。我一看见绮云殿的字样就害怕了。我怎么敢去呢?
忘了几年前大哥就是在那里暴毙的吗?
贤说着放下车帘。他要车夫前进。那马车刚刚开始启动,从后面追过来的婉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大声说,等等,请太子留步。但马车不肯停下。马车越走越快,而婉儿,竟然决不放弃地在马车后奋力追赶着。她想她一定要把它们交给太子。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在太子走前想最后再看到他。
后来太子的马车终于停下。停在夜色中,等着已经被甩得远远的婉儿追上来。
婉儿喘着粗气。满脸的泪水。她几乎跌倒在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太子的身上。
你要干吗?太子十分冷淡地说。
是皇后,是皇后要奴婢来……来为太子送行……皇后要奴婢一定要把这两本书交给太子。
她真是疯了。太子咬着牙根说。这个女人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两本烂书送过来。我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你懂吗婉儿?这是追杀令。
那么好吧,就让这追杀令见鬼去吧。李贤说着,就开始一本一本地撕扯着那两本书。
他奋力撕扯着,直到把它们撕成碎片,又把那所有的碎片重新塞在了婉儿的手中。
他说拿去吧,全拿去,交给她,让她给别的儿子去读吧。她不是有那么多的儿子吗?